第29章 林昭的“奇丹”-《九域尘歌》

  丹会主殿的穹顶悬着九盏琉璃灯,灯油里掺了凝神草汁,昏黄光晕漫过每个人的肩头时,都带着股草木的清苦气。轮到林昭上场时,台下已有了些骚动——毕竟前一轮焚天宫的闹剧刚过,众人看青云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警惕。

  “青云宗林昭,选的是什么丹方?”有修士低声议论,“总不会也搞些幽冥草之类的邪门东西吧?”

  “不好说啊,刚才焚天宫那出戏,听说就是她掀出来的,手段够硬,保不齐炼的丹也带着股狠劲。”

  议论声里,林昭已走上丹台。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先亮丹方,只是将青冥剑解下,横放在丹炉旁。剑鞘上的云纹在灯光下流转,剑穗上的银线突然绷直,像有双无形的手在牵引——是青冥在剑中醒着,感知到她的灵力波动。

  “本轮比试,不限丹方,以‘活’为要。”评委席上的老丹师扬声道,“诸位可自选丹方,能炼出蕴含生机者,即为合格。”

  这话一出,台下更热闹了。大部分修士选的都是“回春丹”“生肌散”之类的常见丹方,毕竟蕴含生机的丹药最是稳妥,也最易展现功底。连一直沉默的玄水阁弟子,都选了“灵泉露”,据说能让干涸的灵田重泛水光。

  唯独林昭,从储物袋里掏出的药材让全场静了一瞬。

  没有名贵的千年雪莲,没有稀有的龙血藤,只有些寻常可见的草木:枯到发脆的狗尾巴草、半蔫的马齿苋、被虫蛀过的槐树叶,甚至还有几片从丹会院子里扫来的、发黄的梧桐叶。最显眼的是她最后放在案上的东西——一截黑褐色的木头,看着像枯死多年的桑树枝,表皮都龟裂得能塞进指甲盖。

  “这是……要炼什么?”白小芽在台下踮着脚,九尾狐的尾巴尖紧张地卷成个圈,“师姐捡这些破烂干嘛?”

  楚红绫抱着巨剑,眉头拧成个疙瘩:“别是被萧烬气糊涂了吧?就这破草烂叶,能炼出什么好丹?”

  陆沉靠在柱子上,指尖转着枚阵盘,嘴角却勾着点笑意:“你忘了她的灵根是啥了?”

  苏璃正在给林婉儿剥鸡腿,闻言抬头:“变异木灵根,能催枯拉朽,也能枯木逢春。她选这些,怕是要剑走偏锋。”

  秦志高坐在评委席侧席,手里的戒尺在掌心敲得“笃笃”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亮了亮——那截桑树枝,他认得,是三年前宗门后山枯死的老桑根,当时林昭蹲在树桩旁看了整整三天,谁也不知道她在琢磨什么。

  林昭没理会台下的骚动,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变异木灵根的灵力顺着指尖漫出,像极细的绿线,缠上那堆枯槁的草木。奇怪的是,那些本就没了生机的东西,被灵力一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枯了——狗尾巴草直接碎成了灰,马齿苋缩成了黑褐色的小团,连那截桑根,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水分,裂纹里渗出细碎的木屑。

  “搞反了吧?”有修士忍不住笑出声,“人家炼生机丹都是催活,她这是往死里作啊!”

  “怕不是不会炼,故意拿些破烂来凑数?”焚天宫的残余弟子阴阳怪气地喊,立刻被秦志高的眼刀扫了回去。

  林昭依旧没抬头,只是将枯成粉末的草木归拢到一起,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个小玉瓶。倒出来的不是清水,而是些半透明的黏液,带着股发酵后的酸腐味——是她提前三个月收集的、草木腐烂后渗进泥土的汁液,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她却视若珍宝。

  黏液混着草木灰,被她用灵力揉成个灰黑色的丹坯,放进了青云宗特制的紫铜丹炉。这炉子是苏璃亲手打的,炉壁里刻着七十二道细密的纹路,看似杂乱,实则暗合“生老病死”四相循环。

  “起炉。”林昭轻声道。

  青冥剑突然微微震颤,剑穗上的银线飞起来,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丹炉下方的火眼。没有用灵石引燃,也没有调用自身灵力,而是借着青冥剑里蕴含的上古剑气,引动了炉底积压的、百年前残留的一点星火。

  “轰”的一声,炉口腾起的不是寻常丹火的红黄焰光,而是近乎透明的白焰。这火焰看着温和,落在丹炉外的青砖上,却让砖缝里的青苔瞬间枯死,又在下一秒冒出新芽,刚舒展叶片,复又枯萎——一枯一荣,快得让人眼花。

  “这火……是‘两仪火’!”评委席上的老丹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了,“传说中能引动生死二气的异火,早就绝迹了,她怎么能……”

  林昭没空理会这些惊叹。她的天轮之眼正透过炉壁,清晰地“看”到丹坯在白焰中翻滚的模样——灰黑色的丹坯里,那些枯草木的精魄正被白焰撕扯、碾碎,又在腐烂汁液的催化下重新聚合。

  她指尖掐诀,不是常见的聚灵诀,而是青冥剑剑灵教她的“枯荣印”。这印法源自上古,据说能调动天地间的生灭之力,只是太过霸道,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此刻林昭却捏得极稳,每道指诀落下,丹炉里的白焰就会明暗交替一次,炉外的景象也随之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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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丹台边缘的几盆迎客松,枝叶突然疯长,松针密得像织成了网,眼看要撑破花盆,却又在呼吸间骤然枯萎,松针落了一地灰;紧接着,台下修士们衣襟上别着的灵草香囊,有的瞬间饱满得滴出水,有的则直接化作飞灰;最奇的是秦志高案前那盆据说永远不开花的铁树,竟“啪”地绽开了花苞,可花苞刚露尖,整株铁树就枯成了焦炭。

  “疯了疯了!”有修士捂着自己枯萎的灵草,“这哪是炼生机丹,这是在玩生死劫啊!”

  白小芽的九尾狐吓得缩成个毛球,用尾巴捂住眼睛:“师姐这是在干嘛呀,好好的草说枯就枯了……”

  楚红绫却握紧了巨剑,眼神发亮:“没看见吗?枯了的草下面,正冒新绿呢!”

  可不是嘛。丹台周围的青砖缝里,刚才被白焰烧死的青苔,此刻正钻出嫩得发蓝的新芽;那盆枯死的铁树底下,竟蔓延出细密的根须,缠上了旁边的灵泉盆——是以彼之死,催生此之生。

  林昭额角渗出细汗,操纵两仪火本就耗灵力,还要用枯荣印调和生死二气,更需全神贯注。她能“看”到丹坯里的草木精魄已聚成个灰扑扑的小球,球心却有一点微弱的绿光在跳动,像颗刚萌发的种子。

  “还差最后一步。”她低声道,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冥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从剑鞘里滑出寸许,露出的剑刃上浮现出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顺着林昭的灵力涌入丹炉,落在那灰扑扑的小球上——是上古剑纹里的“生灭诀”,能让丹坯彻底稳定住生死二气。

  “嗡——”

  丹炉剧烈震颤起来,白焰突然内敛,所有光芒都缩回炉内。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弥漫开来:先是死寂般的冰冷,让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闷,仿佛置身于万年冰原;紧接着,又是汹涌的暖意,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冻土,连地砖都透出淡淡的绿意。

  “丹成!”林昭猛地抬手,一掌拍在炉顶。

  炉盖冲天而起,一道灰黑色的丹丸随之飞出,在空中滴溜溜转着。奇怪的是,这丹丸没有散发光芒,看着就像颗普通的泥球,可随着它的转动,丹台周围的景象开始疯狂交替:

  枯萎的迎客松重新抽出新枝,刚长到半尺又瞬间枯死;地上的草芽破土而出,转眼长成齐腰高的灌木,下一秒又腐化成泥;连空气中的灵气,都在“枯竭”与“充盈”之间反复横跳,让修为稍浅的修士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丹?”老丹师失态地快步走到丹台前,看着那颗在林昭掌心旋转的灰黑丹丸,声音都在发颤。

  “百草枯荣丹。”林昭轻声道,指尖轻轻抚过丹丸表面,那里立刻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无数草木的根须在交织,“能让枯萎的灵植瞬间焕发生机,也能让生机过盛的草木归于寂灭。”

  说着,她屈指一弹,丹丸飞向台下那盆枯死的铁树。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铁树的焦黑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黑色,重新变得青灰,枯硬的叶片舒展成翡翠色,刚才绽开又枯萎的花苞,此刻竟真的徐徐绽放,开出了金色的、像星星一样的花朵。

  可就在众人惊叹之时,林昭又将丹丸引向旁边那盆长得过于繁茂、几乎要把旁边的灵植缠死的绿萝。丹丸一触到绿萝的藤蔓,原本疯长的枝条瞬间停止生长,老叶化作养分融入泥土,只留下几根壮实的新藤,规规矩矩地沿着花架攀爬。

  一枯一荣,一死一生,全在一念之间。

  “触及‘生死法则’了……”老丹师喃喃道,突然对着林昭深深一揖,“小姑娘,老夫活了八百年,今日才知,丹药一道,竟能做到这步田地。这丹,当为此次丹会魁首!”

  台下鸦雀无声,连焚天宫的弟子都忘了嘲讽——他们见过霸道的攻击丹,见过温润的治愈丹,却从未见过如此“任性”的丹丸,能将生死二气玩弄于股掌之间。

  青冥剑轻轻颤动,剑穗上的银线蹭了蹭林昭的手腕,像是在赞许。林昭低头看着掌心的百草枯荣丹,指尖传来丹丸的温度,一半凉如寒冰,一半暖如骄阳。

  她知道,这丹算不上什么高阶神丹,却最贴合她的道——生灭本就同源,没有绝对的生,也没有绝对的死,正如她的命运,从被杀妻证道的炮灰,到如今能执掌生死二气的修士,不也是一场枯荣交替的轮回么?

  “此丹虽奇,却也凶险。”林昭看向众人,声音清亮,“用之正则能救死扶伤,调和灵脉;用之邪则能屠戮生灵,断人生机。今日献此丹,是想告诉诸位:丹术无善恶,执丹者之心,方定其善恶。”

  话音落下,丹台周围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白小芽的九尾狐兴奋地跳上跳下,楚红绫的巨剑发出阵阵嗡鸣,陆沉转着阵盘的手指终于停下,苏璃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秦志高站在评委席侧,手里的戒尺第一次没有敲击掌心,只是轻轻摩挲着——当年林昭蹲在枯死的桑树下时,他曾骂她“不务正业,盯着堆烂木头浪费时间”,如今才懂,这丫头盯着的,从来不是木头,是藏在枯荣里的道。

  林昭将百草枯荣丹收入玉瓶,转身走下丹台。经过青冥剑时,剑身又滑回剑鞘,只留剑穗上的银线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在说:这一步,你走得很好。

  她知道,这只是她改写命运的其中一步。焚天宫的余党、影阁的秘密、极北冰原的封印……还有青冥剑里那个始终沉默却从未离开的剑灵,都在等着她继续往前走。

  但此刻,迎着众人敬畏的目光,感受着掌心丹丸传来的、生与死的脉动,林昭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她的命运,真的握在了自己手里。

  丹会的琉璃灯依旧昏黄,却仿佛照透了前路的迷雾。下一场风雨或许已在酝酿,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炮灰,而是能执枯荣之丹,掌自身生死的——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