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气前庭-《清宫记事:她从历史之外来》

  坤宁宫归来后的两日,承乾宫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佟贵妃的倦色更重了些,除了定时服用药膳,大多时候都在暖阁内静卧休养,连日常的诵经都暂免了。瑞姑姑将宫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明显减少了外出走动,约束宫人无事不得擅离。

  楚宁继续整理那些未完成的账册和信札,心思却不时飘向那日坤宁宫所见。康熙的突然驾临与清场,胤禛胤祥的随行,太子苍白的脸,德妃微妙的言辞……这些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交织。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声的紧张感正以坤宁宫为中心,悄然弥漫至整个宫廷深处。

  秋芸私下里曾忧心忡忡地对她说:“这两日往咱们宫里递话打听的,比往常多了不少,都是拐弯抹角问娘娘从坤宁宫回来后的情形,问娘娘身子如何,有没有……带回什么话。瑞姑姑一律挡了,只说娘娘劳乏,需要静养。” 连秋芸这样的普通宫女都察觉到了异常。

  楚宁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她将胤禛所赠的蜡丸用油纸重新包裹,藏在枕下最隐秘处,日日检查。这枚小小的信物,是她与外界那脆弱而特殊联系的一个象征,也是提醒她危机四伏的警钟。

  这日下午,楚宁被瑞姑姑叫去偏殿。瑞姑姑面前摊着一本新送来的内务府《宫分簿》,记录着本月各宫应领的例份,其中包含了药材、香料、布匹等物。

  “宁楚,你细看看这册子,”瑞姑姑指着其中承乾宫名下几项,“这些是娘娘平日调理需用的几味药材和安神香料,往年都是内务府按时足量送来。可这个月,这几样的分量,比往月少了近三成,且品质标注含糊。我问过送来的太监,只推说是库房新规,依序支取,各宫匀着用。”

  楚宁接过册子细看,确实如此。减少的正是佟贵妃日常温补和安神最常用的几味药,如党参、茯苓、合欢皮等,以及她惯用的苏合香。“姑姑,可问过其他宫里是否也是如此?”

  瑞姑姑冷笑一声:“问过了,翊坤宫那边,同样的东西,分量一点没少,标注的还是‘上品’。永和宫另一位妃位娘娘也略减了些,但没咱们这儿减得多。这哪里是什么新规,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楚宁心下了然。这是内务府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奴才,在皇后病重、六宫无主、康熙心思深沉难测的当口,开始暗中试探,甚至可能是在某些势力的暗示下,对承乾宫进行某种程度的“怠慢”或“敲打”。佟贵妃虽尊贵,但身体孱弱,又非皇子生母,更无强势外戚,在某些人眼中,或许就成了可以稍稍拿捏的对象。

  “姑姑打算如何?”楚宁问。

  “如何?”瑞姑姑眼神锐利,“自然不能这么算了。娘娘可以不计较,但我们这些底下人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受委屈。我待会儿就去内务府找相熟的管事理论,该咱们承乾宫的份例,一分一毫也不能少,品质更不能含糊!” 她顿了顿,看向楚宁,“你心思细,记性好,把近半年咱们宫领取这些药材香料的记录,以及内务府存档的副册条目,都找出来核对清楚,列出明细。若有据可查,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楚宁领命,立刻去翻找之前的账册和留底单据。承乾宫的内务管理确实严谨,每笔领取都有详细记录,甚至有些重要物品还有内务府回执的抄录。她很快将相关记录整理成清晰的一览表,时间、品名、数量、领取人、回执签章一目了然。

  核对过程中,她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大约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承乾宫领取这些物品的频率和数量就趋于稳定,甚至略有减少,显示出佟贵妃用药日趋平缓、内务管理成熟。而内务府本月突然削减,毫无预兆,更无合理解释。

  正当她专心誊录时,窗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似乎是从前院方向传来。楚宁放下笔,走到窗边侧耳细听。

  “……李公公,您这话说的,咱们承乾宫历来是按规矩办事,何曾挑剔过?只是这白纸黑字的定例,突然就少了,品质还不比从前,叫咱们如何向娘娘交代?” 是瑞姑姑的声音,语气克制,但透着不悦。

  另一个尖细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油滑:“哎哟,瑞姑姑,您可别为难咱家。如今宫里上下都紧着坤宁宫那头,好些药材香料都得先紧着那边用。内务府也是左右为难,各处都得匀着点不是?再说,贵妃娘娘向来仁厚体下,想必也能体谅……”

  “体谅?”瑞姑姑声音微扬,“坤宁宫用度自然要紧,可内务府年初的预算分例是死的,岂有拆东墙补西墙的道理?况且,我怎么听说,翊坤宫那边的份例可没见少?”

  “这……各宫情况不同嘛。”那李公公支吾道,“许是翊坤宫原先库存足些?再者,德妃娘娘协理过宫务,对里头门道清楚,咱们也不敢含糊不是?” 这话隐隐有挑拨和推脱之意。

  楚宁蹙眉。这李公公话里话外,不仅推卸责任,还暗示德妃“不好惹”,而承乾宫“好说话”。看来,这克扣份例的背后,恐怕不只是内务府跟红顶白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更深的后宫势力博弈。德妃协理过宫务,在内务府自然有人脉影响力,而佟贵妃常年静养,或许就让人觉得“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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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执声又持续了几句,最终似乎不欢而散。瑞姑姑回到殿内时,脸色很不好看。

  “姑姑?”楚宁上前。

  瑞姑姑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帮子势利眼!攀高踩低,见风使舵!说什么库存紧张,先紧着坤宁宫,都是托词!我瞧着,怕是有人觉得咱们娘娘如今……越发不理事了,想试试深浅。”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寻机会禀报娘娘,再不行,就……”

  “姑姑,”楚宁轻声打断,将手中整理好的明细递过去,“这是近半年的领取记录,与定例对比,本月削减并无依据。另外……方才听那位李公公言语间,多有提及德妃娘娘协理过宫务,似乎颇以此为据。”

  瑞姑姑接过明细,仔细看了看,又听了楚宁的话,眼中光芒一闪:“你是说……”

  “奴婢不敢妄测。”楚宁垂眸,“只是觉得,此事若仅为内务府贪墨或怠慢,理论清楚便罢。若牵扯其他……或许需更谨慎处置,以免予人口实,反令娘娘烦心。”

  瑞姑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娘娘如今身子要紧,不能为这些琐事动气。这明细我先收着,寻个稳妥时机再报与娘娘知晓。至于份例……暂时用咱们自己的体己银子,去外头可靠的药铺补上缺口,不能短了娘娘的用药。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

  份例风波暂时被压下,但承乾宫内凝重的气氛并未缓解。楚宁明显感觉到,宫人们做事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彼此间交谈也更少,仿佛怕触到什么霉头。

  又过了一日,苏培盛竟再次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来了。这次他带来几篓新贡的脆梨,说是胤禛孝敬佟贵妃润肺的。交接时,他趁人不备,极快地将一个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塞进楚宁手中,同时低语:“前庭似有异动,太子门下有人频频接触内务府及某些太医。万岁爷已知晓,暂未发作。四阿哥让姑娘务必谨慎,承乾宫近日或有人‘拜访’,多留意外来生面孔,尤其是以探病、送东西为名者。若遇非常,蜡丸可用。”

  纸团入手,楚宁心头剧震。前庭异动?接触内务府和太医?联想到前日内务府克扣份例,以及皇后病重……难道太子在焦虑之下,开始动用其影响力,甚至可能试图干预内务府运作或探听、影响皇后病情相关的医药事宜?这可是极其敏感和危险的举动!康熙已知晓却暂未发作,是在观察,还是在等待?

  而“承乾宫或有人拜访”的警告,更让她警觉。会是谁?以什么名义?目的何在?是太子一方的人来试探或施压?还是其他势力想将承乾宫也拖入浑水?

  她稳住心神,向苏培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苏培盛随即如常告退。

  回到耳房,楚宁才小心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景运门东北角第三槐,下朝后两刻,可闻鸟雀惊飞声。留意。”

  景运门是乾清宫广场东侧通往内廷的重要门户,东北角较为僻静。这话似乎是暗示,在那个特定时间地点,可能会发生或观察到某种异常情况。是胤禛安排的某种信号传递?还是提醒她注意可能发生的秘密接触?

  楚宁将纸团就着烛火烧成灰烬,心中波澜起伏。苏培盛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部分猜测,也揭示了更危险的暗流。太子在压力下的动作,康熙的沉默观察,以及其他势力的警惕与应对,构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她走到窗边,望向承乾宫前庭的方向。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这座看似平静的宫苑,即将迎来不请自来的“访客”吗?而她,又该如何在佟贵妃的羽翼下,既保护好自己和承乾宫,又不被卷入那可能致命的漩涡?

  远处,不知从哪个宫苑传来隐约的、练习祭祀乐章的钟磬之声,庄严肃穆,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预兆感。仿佛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重大仪式,或变故,做着无声的铺垫。

  楚宁轻轻按住贴身荷包里那硬硬的蜡丸。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承乾宫的这片屋檐,还能在即将到来的暴雨中,保持多久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