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诗淇走出里正家时，天还没黑透。她拎着空了的篮子，脚步轻快。那两包辣酱送出去了，鸡蛋也发完了，话也都说到了点上。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屋里的人还在议论。
有人小声说：“我家娃……也想去。”
这话她听进了耳朵，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走到岔路口，孙大嫂从墙后头冒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包辣酱。
“你可真行！”她一把拉住傅诗淇，“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天，你这一套一套的，比县衙师爷还能讲！”
“不是我会讲。”傅诗淇抽出手，“是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正好能给。”
“鸡蛋、盐巴、布鞋，哪个不是实打实的？”孙大嫂眼睛发亮，“连借地建学堂都能免租两年，这算盘打得精啊！”
“我不打算盘，我只算人情。”傅诗淇道，“一家一户舍不得孩子歇工，那就让他们觉得来读书是占便宜。”
孙大嫂嘿嘿笑：“你还真会哄人高兴。”
“不是哄。”傅诗淇说，“是把好处摆到明面上。谁家不想孩子拿奖品？谁家不想省点盐钱？”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孙大嫂忽然问：“那铅笔呢？真要去县城定？”
“定了三十支。”傅诗淇点头，“五文一支，不贵。关键是稀罕，村里的孩子见都没见过。”
“那你再加一条——”孙大嫂灵机一动，“谁第一个学会写自己名字，额外赏半块糖！”
傅诗淇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还会煽动人。”
“我这是帮你造势！”孙大嫂挺胸，“今晚我就去东头西头转一圈，见人就说‘傅家要办明理堂’，不收束修，还送东西！”
“别白跑。”傅诗淇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腌萝卜条，“这个拿着，当跑腿费。”
孙大嫂接过来，乐得直拍大腿：“你这人，怎么总记得给人塞东西？”
“东西送出去，人心才能进来。”傅诗淇说完，加快脚步，“明天登记名字，你要是有空，来帮我记个数。”
“那必须的！”孙大嫂挥挥手，“我带上我的红漆木匣，专程来给你当账房！”
傅诗淇回到家时，三个崽子正挤在桌边画画。
南阳画的是学堂布局图，峰峻在纸上列课程表，夕颜趴在旁边，用炭笔一笔一划写着“学生守则”。
看见娘亲进门，三人齐刷刷抬头。
“成了吗？”峰峻问。
“成了。”傅诗淇把篮子放在灶台边，“里正批了地方，明天就有人来丈量。”
“太好了！”夕颜跳起来抱住她的腰，“我可以教小石头写字了吗？”
“可以。”傅诗淇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先得等桌子板凳做好。”
“李铁匠答应帮忙。”南阳说，“他说他能用废铁打几副墨线架，还能焊门框。”
“那木材呢？”傅诗淇问。
“张木匠说他家后院有两棵枯树，锯了就能用。”峰峻抢答，“他还说要是不够，可以去山脚捡些干柴凑合。”
傅诗淇点头：“回头我去趟酒楼，看能不能赊点米粮，请大家吃顿饭，算是开工宴。”
“娘又要花钱？”夕颜皱眉。
“花得值。”傅诗淇道，“人情比银子耐用。”
第二天一早，傅家院子就热闹起来。
孙大嫂挎着红漆木匣第一个到，后面跟着七八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七嘴八舌地问。
“登记是不是要交钱？”
“我家娃七岁零三个月，能进吗？”
“要是背不出《三字经》，还能不能领盐巴？”
傅诗淇搬了张矮凳坐在院中，手里拿着纸笔，一一记录。
孙大嫂在一旁念名字，记年纪，忙得额头冒汗。
“刘家阿牛！”
“到！”一个黑瘦小子举手。
“王家小石头！”
“在这儿！”夕颜拉着一个小男孩往前站。
“赵家二丫！”
“来了！”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蹦出来。
登记到第十个孩子时，赵铁匠媳妇慢悠悠走了过来。
她站在人群外头，双手抱胸，冷眼看着。
傅诗淇抬头，冲她笑了笑：“您也来了？正好，名单还没封。”
赵铁匠媳妇哼了一声：“我是来看看，你说的那些奖品，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傅诗淇放下笔，“昨天您拿的那个鸡蛋，回家煮了吧？”
“吃了。”她说，“也就一般。”
“下个月，您儿子要是能背前十句，我能给您一斤盐。”傅诗淇说，“要是考前三，新布鞋管够。”
“说得轻巧。”赵铁匠媳妇撇嘴，“谁知道你到时候找什么理由赖账？”
傅诗淇没生气，反而起身进了屋。
一会儿捧出个小布袋，倒出五枚铜板，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学费。”她说，“下午班，三十文一个月。已经有五个家长交了。”
众人凑近看，铜板确实是真的。
“我不是骗人的。”傅诗淇说，“我是想让孩子们有点盼头。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下月初一，学堂开门。来不来，由你们自己定。”
赵铁匠媳妇盯着那几枚铜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但她没走远，站在院门外张望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中午前，登记的孩子已有十五个。
傅诗淇让峰峻去村里传话：“明天继续登记，后天开始平整地基。”
下午，里正带着两个村民拿着绳尺来了。
他们在傅家院外那块空地上插木桩，拉线丈量，一边还说着尺寸要多少，墙该砌多高。
傅诗淇站在边上，提出要求：“教室要通风，采光要好，门口留宽点，孩子进出方便。”
里正捋着胡子点头：“你是主事的，你说怎么建，就怎么建。”
“我还想请李铁匠做个铁皮烟囱。”傅诗淇说，“冬天烧炭取暖，不能闷着孩子。”
“行。”里正记下，“这事我跟他提。”
正说着，孙大嫂急匆匆跑来。
“出事了！”她喘着气，“赵掌柜来了，在村口嚷嚷说你要建学堂是图谋不轨，还说你私占公地！”
傅诗淇眉毛一挑：“他哪只眼看我占公地了？”
“他说这块地以前是祠堂预备修缮用的。”孙大嫂说，“现在你要拿来建学堂，就是坏了祖宗规矩。”
里正一听，脸色变了：“这地确实是祠堂备案过的……但这么多年也没动工，我寻思闲置也是闲置……”
“那您现在怎么说？”傅诗淇看着他。
里正搓着手：“这事儿……得去祠堂议一议。”
“行。”傅诗淇干脆地说，“我现在就跟您去。”
孙大嫂拦她：“你现在去，不是送上门挨骂？”
“骂不怕。”傅诗淇说，“怕的是不说清楚。”
她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我家这几月的收支。”她对孙大嫂说，“我要是没记错，赵掌柜的儿子上个月在我这儿订了十坛腌菜，还欠两坛没付钱。”
孙大嫂瞪大眼：“你还记着他欠货？”
“我记得每一笔。”傅诗淇把账册揣进怀里，“走吧，咱们去祠堂，顺便把旧账也清一清。”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掌柜摇着檀木折扇站在台阶上，一脸正色：“此地乃祖宗所留，岂容一介寡妇擅自做主？今日若不开祠堂议事，日后人人都敢占地起屋，族规何在？”
里正上前一步：“赵掌柜，这地虽备案，却十年未用。如今傅氏愿出资兴建学堂，教化孩童，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赵掌柜冷笑，“她一个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也能教书？莫不是想借机敛财？”
话音刚落，傅诗淇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没着急说话，先把账册拿出来，翻开一页。
“赵掌柜。”她声音不高，“您儿子上月在我这儿订的十坛辣白菜，收了八坛，还有两坛货在库房，钱一直没结。”
赵掌柜一愣：“这跟建学堂有什么关系？”
“有。”傅诗淇说，“您说我图谋不轨，可您儿子欠我一两四钱银子，至今未还。若您今日能当众结清，我立刻撤回建堂申请。”
周围人一听，哗然。
“原来赵掌柜家还欠着钱？”
“怪不得他这么跳脚，原来是心里有鬼！”
赵掌柜脸色涨红：“胡说！我何时欠你钱？”
傅诗淇把账本递过去：“白纸黑字，签收都有。您要是不信，可以叫您儿子来对质。”
赵掌柜接过账本，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了几页，突然“啪”地合上。
“一两四钱……我改日就还。”他咬牙说。
“不急。”傅诗淇收回账本，“您先把嘴闭上，咱们再谈地的事。”
她转向里正：“这地若是真有主，我不争。但若一直闲置，不如为村中孩童谋个出路。您说是不是？”
里正沉吟片刻，看向祠堂内的族老们。
半晌，他点点头：“此事……容后再议。但眼下，暂准施工。”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傅诗淇没笑，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的账册。
赵掌柜站在原地，扇子掉在地上也没捡。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屋里的人还在议论。
有人小声说：“我家娃……也想去。”
这话她听进了耳朵，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走到岔路口，孙大嫂从墙后头冒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包辣酱。
“你可真行！”她一把拉住傅诗淇，“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天，你这一套一套的，比县衙师爷还能讲！”
“不是我会讲。”傅诗淇抽出手，“是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正好能给。”
“鸡蛋、盐巴、布鞋，哪个不是实打实的？”孙大嫂眼睛发亮，“连借地建学堂都能免租两年，这算盘打得精啊！”
“我不打算盘，我只算人情。”傅诗淇道，“一家一户舍不得孩子歇工，那就让他们觉得来读书是占便宜。”
孙大嫂嘿嘿笑：“你还真会哄人高兴。”
“不是哄。”傅诗淇说，“是把好处摆到明面上。谁家不想孩子拿奖品？谁家不想省点盐钱？”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孙大嫂忽然问：“那铅笔呢？真要去县城定？”
“定了三十支。”傅诗淇点头，“五文一支，不贵。关键是稀罕，村里的孩子见都没见过。”
“那你再加一条——”孙大嫂灵机一动，“谁第一个学会写自己名字，额外赏半块糖！”
傅诗淇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比我还会煽动人。”
“我这是帮你造势！”孙大嫂挺胸，“今晚我就去东头西头转一圈，见人就说‘傅家要办明理堂’，不收束修，还送东西！”
“别白跑。”傅诗淇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腌萝卜条，“这个拿着，当跑腿费。”
孙大嫂接过来，乐得直拍大腿：“你这人，怎么总记得给人塞东西？”
“东西送出去，人心才能进来。”傅诗淇说完，加快脚步，“明天登记名字，你要是有空，来帮我记个数。”
“那必须的！”孙大嫂挥挥手，“我带上我的红漆木匣，专程来给你当账房！”
傅诗淇回到家时，三个崽子正挤在桌边画画。
南阳画的是学堂布局图，峰峻在纸上列课程表，夕颜趴在旁边，用炭笔一笔一划写着“学生守则”。
看见娘亲进门，三人齐刷刷抬头。
“成了吗？”峰峻问。
“成了。”傅诗淇把篮子放在灶台边，“里正批了地方，明天就有人来丈量。”
“太好了！”夕颜跳起来抱住她的腰，“我可以教小石头写字了吗？”
“可以。”傅诗淇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先得等桌子板凳做好。”
“李铁匠答应帮忙。”南阳说，“他说他能用废铁打几副墨线架，还能焊门框。”
“那木材呢？”傅诗淇问。
“张木匠说他家后院有两棵枯树，锯了就能用。”峰峻抢答，“他还说要是不够，可以去山脚捡些干柴凑合。”
傅诗淇点头：“回头我去趟酒楼，看能不能赊点米粮，请大家吃顿饭，算是开工宴。”
“娘又要花钱？”夕颜皱眉。
“花得值。”傅诗淇道，“人情比银子耐用。”
第二天一早，傅家院子就热闹起来。
孙大嫂挎着红漆木匣第一个到，后面跟着七八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七嘴八舌地问。
“登记是不是要交钱？”
“我家娃七岁零三个月，能进吗？”
“要是背不出《三字经》，还能不能领盐巴？”
傅诗淇搬了张矮凳坐在院中，手里拿着纸笔，一一记录。
孙大嫂在一旁念名字，记年纪，忙得额头冒汗。
“刘家阿牛！”
“到！”一个黑瘦小子举手。
“王家小石头！”
“在这儿！”夕颜拉着一个小男孩往前站。
“赵家二丫！”
“来了！”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蹦出来。
登记到第十个孩子时，赵铁匠媳妇慢悠悠走了过来。
她站在人群外头，双手抱胸，冷眼看着。
傅诗淇抬头，冲她笑了笑：“您也来了？正好，名单还没封。”
赵铁匠媳妇哼了一声：“我是来看看，你说的那些奖品，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傅诗淇放下笔，“昨天您拿的那个鸡蛋，回家煮了吧？”
“吃了。”她说，“也就一般。”
“下个月，您儿子要是能背前十句，我能给您一斤盐。”傅诗淇说，“要是考前三，新布鞋管够。”
“说得轻巧。”赵铁匠媳妇撇嘴，“谁知道你到时候找什么理由赖账？”
傅诗淇没生气，反而起身进了屋。
一会儿捧出个小布袋，倒出五枚铜板，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天收到的学费。”她说，“下午班，三十文一个月。已经有五个家长交了。”
众人凑近看，铜板确实是真的。
“我不是骗人的。”傅诗淇说，“我是想让孩子们有点盼头。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下月初一，学堂开门。来不来，由你们自己定。”
赵铁匠媳妇盯着那几枚铜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但她没走远，站在院门外张望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中午前，登记的孩子已有十五个。
傅诗淇让峰峻去村里传话：“明天继续登记，后天开始平整地基。”
下午，里正带着两个村民拿着绳尺来了。
他们在傅家院外那块空地上插木桩，拉线丈量，一边还说着尺寸要多少，墙该砌多高。
傅诗淇站在边上，提出要求：“教室要通风，采光要好，门口留宽点，孩子进出方便。”
里正捋着胡子点头：“你是主事的，你说怎么建，就怎么建。”
“我还想请李铁匠做个铁皮烟囱。”傅诗淇说，“冬天烧炭取暖，不能闷着孩子。”
“行。”里正记下，“这事我跟他提。”
正说着，孙大嫂急匆匆跑来。
“出事了！”她喘着气，“赵掌柜来了，在村口嚷嚷说你要建学堂是图谋不轨，还说你私占公地！”
傅诗淇眉毛一挑：“他哪只眼看我占公地了？”
“他说这块地以前是祠堂预备修缮用的。”孙大嫂说，“现在你要拿来建学堂，就是坏了祖宗规矩。”
里正一听，脸色变了：“这地确实是祠堂备案过的……但这么多年也没动工，我寻思闲置也是闲置……”
“那您现在怎么说？”傅诗淇看着他。
里正搓着手：“这事儿……得去祠堂议一议。”
“行。”傅诗淇干脆地说，“我现在就跟您去。”
孙大嫂拦她：“你现在去，不是送上门挨骂？”
“骂不怕。”傅诗淇说，“怕的是不说清楚。”
她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我家这几月的收支。”她对孙大嫂说，“我要是没记错，赵掌柜的儿子上个月在我这儿订了十坛腌菜，还欠两坛没付钱。”
孙大嫂瞪大眼：“你还记着他欠货？”
“我记得每一笔。”傅诗淇把账册揣进怀里，“走吧，咱们去祠堂，顺便把旧账也清一清。”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赵掌柜摇着檀木折扇站在台阶上，一脸正色：“此地乃祖宗所留，岂容一介寡妇擅自做主？今日若不开祠堂议事，日后人人都敢占地起屋，族规何在？”
里正上前一步：“赵掌柜，这地虽备案，却十年未用。如今傅氏愿出资兴建学堂，教化孩童，未必不是好事。”
“好事？”赵掌柜冷笑，“她一个字不识几个的粗人，也能教书？莫不是想借机敛财？”
话音刚落，傅诗淇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没着急说话，先把账册拿出来，翻开一页。
“赵掌柜。”她声音不高，“您儿子上月在我这儿订的十坛辣白菜，收了八坛，还有两坛货在库房，钱一直没结。”
赵掌柜一愣：“这跟建学堂有什么关系？”
“有。”傅诗淇说，“您说我图谋不轨，可您儿子欠我一两四钱银子，至今未还。若您今日能当众结清，我立刻撤回建堂申请。”
周围人一听，哗然。
“原来赵掌柜家还欠着钱？”
“怪不得他这么跳脚，原来是心里有鬼！”
赵掌柜脸色涨红：“胡说！我何时欠你钱？”
傅诗淇把账本递过去：“白纸黑字，签收都有。您要是不信，可以叫您儿子来对质。”
赵掌柜接过账本，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了几页，突然“啪”地合上。
“一两四钱……我改日就还。”他咬牙说。
“不急。”傅诗淇收回账本，“您先把嘴闭上，咱们再谈地的事。”
她转向里正：“这地若是真有主，我不争。但若一直闲置，不如为村中孩童谋个出路。您说是不是？”
里正沉吟片刻，看向祠堂内的族老们。
半晌，他点点头：“此事……容后再议。但眼下，暂准施工。”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傅诗淇没笑，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的账册。
赵掌柜站在原地，扇子掉在地上也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