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湾故事:猪圈里说希望-《我说我的二零二五年》

  买回来的母猪是头黑白花的,额头上有撮白毛,像顶着块碎银子,看着就壮实。四条腿粗短有力,走起路来地皮都像是跟着颤悠,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好生养。

  廖老实特意在院子角落里搭了个猪圈。他找王树根帮忙,搬了些结实的青石板铺在地上,免得猪粪积在泥里不好清理。又砍了些手腕粗的杨木,密密麻麻地钉成栅栏,栅栏门用铁链子锁着,结实得很。虽然看着简陋,泥巴糊的墙还带着新鲜的土腥味,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缝隙都用碎草堵上了,生怕进了风冻着母猪。

  林大爷每天天不亮就过来,比廖老实还上心。他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刚从河边割来的嫩猪草,带着露水的湿气。“廖小子,这猪食不能太干,得掺点米汤,再加点糠,拌匀了喂才肯长肉。”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亲自上手给母猪拌食,粗糙的手掌在木槽里翻搅着,动作熟练得很。

  他还教廖老实怎么看母猪的状态:“你看它鼻子要是湿漉漉的,就说明身子骨舒坦;要是干巴巴的,就得留意是不是着凉了。还有啊,每天得清扫一遍猪圈,粪便堆久了招苍蝇,还容易生疫病。”林大爷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交代什么天大的事,廖老实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认认真真地记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比教私塾时听讲还专注。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院子里的鸡刚叫过第二遍。廖老实就已经起了床,他穿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手里端着个粗瓷盆,盆里是昨晚剩下的米汤拌着新磨的糠,还掺了些切碎的嫩菜叶,散发着淡淡的粮食香味。

  他走到猪圈边,刚把栅栏门拉开条缝,那母猪就“哼哼”着凑了过来,鼻子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痒痒的。廖老实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饿了吧?给你弄好吃的了。”他把猪食倒进槽里,母猪立刻埋头吃了起来,嘴巴“吧嗒吧嗒”响,吃得香甜,尾巴甩得欢快,像是在道谢。

  正看着母猪吃食,陈老五就溜达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个菜窝窝,黄澄澄的,是玉米面掺着红薯面做的,一边啃一边往猪圈这边走,嘴里还嚼得咯吱响。“廖大哥,这母猪咋样?听话不?”他走到栅栏边,眯着眼睛打量着母猪,嘴角还沾着点窝窝渣。

  “挺好的,”廖老实直起身子,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林大爷教得好,现在我也摸着点门道了。你看它吃得多香,一顿能吃两大盆呢。”

  母猪正吃得欢,耳朵支棱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陈老五蹲在猪圈边看了一会儿,菜窝窝已经吃完了,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说:“我昨儿去镇上赶集,碰见张屠户家的兽医了,跟他唠了两句。他说看这母猪的模样,再有俩月就能下崽了。到时候一窝崽卖出去,少说也能换几十吊钱,你就能先缓口气了。”

  “借你吉言。”廖老实眼里有了点光亮,像是蒙尘的珠子被擦了擦,透出些温润的光。他望着猪圈里的母猪,又看了看屋里,几个孩子还在睡觉,小的那两个嘴角还挂着口水。“我这几天教私塾的时候都在想,等卖了小猪崽,先给孩子们扯块布做件新衣裳。你看他们身上的衣服,袖子短了一大截,胳膊肘都露在外面,补丁摞着补丁,看着就让人心疼。”

  正说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赵家的两个小子跑了过来。大的叫赵石头,小的叫赵栓柱,都光着脚丫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他们手里各拿着根树枝,跑到猪圈外面,就用树枝轻轻拨弄着栅栏,逗母猪玩。“噜噜噜,快过来。”赵石头学着猪叫的声音,引得母猪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赵老二媳妇跟在后面,她手里拿着件灰布褂子,针脚细密,上面补了块深蓝色的补丁,缝得整整齐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太明显的痕迹。“廖大哥,你家老三的衣裳我给补好了,昨儿看他穿着跑,袖口磨破了个洞,我就拿回屋缝了缝,你拿回去给他试试,看合身不。”

  廖老实赶紧走过去接过衣裳,布料摸在手里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他感激地说:“又麻烦你了,弟妹。你看我这家里乱糟糟的,孩子们的衣裳总是破,总让你费心。”

  “麻烦啥,都是街坊邻居的,客气啥。”赵老二媳妇笑着说,眼角的笑纹里都带着暖意,“孩子们在一起玩,爬树掏鸟窝的,衣裳破得快,我闲着也是闲着,缝缝补补不算啥。对了,我家那口子从镇上回来,说现在小猪崽行情不错,镇上好几家都想养,等你家母猪下了崽,他认识个专门收猪崽的贩子,到时候让他帮你联系联系,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那可太好了!”廖老实高兴得声音都提高了些,眼里的光更亮了,“我正愁不知道往哪儿卖呢,到时候要是真能卖个好价钱,可得好好谢你家当家的。”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两个小姑娘的说话声,脆生生的,像黄莺在叫。刘家的两个闺女提着个竹篮子过来了,篮子上盖着块花布,掀开一看,里面装着些刚从地里摘的青菜,有油绿的菠菜,还有带着露珠的小白菜,水灵得很。

  大闺女刘春燕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系着,她把篮子往廖老实手里递:“廖大叔,我娘让我们把这些青菜给你送来,说给母猪添点青饲料,吃了长得壮实,到时候能多下几个崽。”

  “你们家自己留着吃啊,刚摘的多新鲜。”廖老实赶紧把篮子往回推,“我这猪圈里有林大爷帮忙割的猪草,够用了,你们拿回去给弟妹们做个菜汤多好。”

  “家里多着呢,菜地里长得旺,吃不完。”小闺女刘春桃抢着说,她才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我娘说了,这母猪是咱们大伙儿的希望,得好好伺候着,多吃点好的才能下壮崽,到时候廖大叔家日子好过了,咱们水井湾也跟着沾光。”

  廖老实看着这两个梳着小辫子的姑娘,她们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说出来的话却像暖炉一样,把他的心烘得热乎乎的。他招呼她们:“进屋喝口水再走吧,我给你们找两块糖吃。”

  刘春燕摇摇头,拉着妹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不了,俺们还得回去帮娘喂鸡呢,鸡窝里该捡鸡蛋了。廖大叔,俺们明天再来看母猪,看它长没长肥点。”说完,姐妹俩就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红头绳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两只翻飞的蝴蝶。

  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陈老五感慨地说:“你看咱水井湾的人,多实在。一家有难,大伙儿都想着帮一把,不图啥回报。以后你家日子过好了,可不能忘了这份情。”

  “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廖老实重重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坚定。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裳,又看了看猪圈里吃得正香的母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以前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愁苦,好像都淡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水井湾的溪水一样缓缓流淌。母猪的肚子越来越大,圆得像个鼓,走起路来都显得有些笨拙,每一步都慢悠悠的,生怕磕着碰着。

  廖老实每天更上心了。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去河边割猪草,专挑那些最嫩的,回来仔细洗干净,切碎了拌在猪食里。晚上还要多喂一遍食,怕母猪夜里饿。他甚至把自己教书挣来的钱,省出一部分买了些黄豆,磨成豆浆掺在猪食里,给母猪补身子。

  乡邻们也没闲着。王树根家磨了新糠,就让李秀莲端来一大盆,说给母猪添点精饲料;陈老五媳妇烙了玉米饼,特意留了几块,掰碎了混在猪食里;连村里最抠门的刘老栓,都拎着半袋红薯过来,说这东西甜,猪爱吃。大家路过猪圈的时候,都要扒着栅栏看两眼,嘴里念叨着“快下崽了吧”“可得健健康康的”,像是在盼着自家的喜事。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雨丝细细的,像牛毛一样,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天刚蒙蒙亮,廖老实就被一阵急促的猪叫声吵醒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了件衣裳跑到猪圈边,借着昏暗的天光一看,只见母猪趴在地上,身边已经多了几个粉嘟嘟的小东西,正哼哼唧唧地往母猪怀里钻。

  “生了!生了!”廖老实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他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又赶紧跑回屋,叫醒了大的几个孩子,“快起来看,母猪下崽了!”

  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扒着栅栏一看,都乐得直拍手。母猪还在使劲,一个接一个的小猪崽从它肚子里滚出来,粉嫩嫩的,身上带着湿漉漉的黏液,像一个个小肉团。

  廖老实守在猪圈边,一夜没合眼。他烧了壶热水,兑了点凉水,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小猪崽擦去身上的黏液。一共下了十二个,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凭着本能往母猪的奶头那边拱,场面热闹又温馨。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晴,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廖老实就迫不及待地挨家挨户地报喜。他先跑到陈老五家,陈老五正在院子里铡草,廖老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老五!生了!母猪生了!下了十二个崽!个个都壮实!”

  陈老五一听,手里的铡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一把抓住廖老实的手:“真的?没骗我?我看看去!”他拉着廖老实就往廖家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平日里沉稳的性子全没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水井湾。不一会儿,廖家院子里就挤满了人。王树根两口子来了,赵老二媳妇带着两个小子也来了,刘家的两个闺女挤在人群最前面,连腿脚不方便的林大爷,都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赶了过来。

  大家围着猪圈里的小猪崽,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笑容。

  “啧啧,你看这小猪崽,毛光水滑的,真精神!”王树根蹲在栅栏边,伸手想去摸摸,又怕惊着它们,手在半空停了停,又缩了回来。

  “看这模样,圆滚滚的,准能卖个好价钱。廖大哥,这下你可熬出头了!”李秀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还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说是给廖老实补补身子。

  “我就说这母猪能生吧,当初我就看它肚子里有货!”林大爷拄着拐杖,得意地说,像是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十二个,真是好兆头,一年十二个月,月月都发财!”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小声地议论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宝贝。赵石头拉着弟弟的手,小声说:“你看那个,身上带黑斑点的,长得最胖!”

  廖老实站在人群中间,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听着大家真心实意的恭喜,眼眶又湿了。他抹了把眼睛,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激动,有感激,还有些说不出的热乎劲儿。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窝小猪崽,更是水井湾人对他的一份沉甸甸的情意,像院子里晒着的谷子,饱满又实在,压在心头,暖在心里。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也洒在猪圈里那些蠕动的小生命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机。水井湾的日子,好像也跟着这窝小猪崽一起,有了新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