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氏的阴谋-《小寡妇与糙汉》

  沈桂兰死死攥着那叠薄薄的账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仿佛能看到章氏拿到那些粮食后,转手换成银钱塞进自己腰包时那得意的嘴脸。

  她也仿佛能看到自己和女儿秀薇,为了省下那半斗米,只能用野菜和稀粥果腹的凄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她没有哭,反而缓缓坐在床边,静静等待着天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沈桂兰便起身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背起装满绣品的竹筐,而是将那一叠写满了血泪的账纸和族田旧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径直朝着村东头的私塾走去。

  村的尽头,私塾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周夫子正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地给沈永志单独开讲《孝经》。

  沈桂兰站在半掩的塾门外,身影被晨光拉得颀长。

  她没有进去,只是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书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夫子,敢问一句,我儿沈永志入学五年,他娘我,可曾亲手为您奉上一分一毫的束脩?”

  读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学童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门口。

  周夫子讲得正起劲,被这一声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待看清是沈桂兰,又多了几分心虚,只是支支吾吾地“啊……这个……”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当然没收过沈桂兰的钱,他的束脩,年年都是章氏从族里领了公款后,亲自送来的。

  周夫子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遭闻声而来的村民越聚越多,对着塾门指指点点。

  沈桂兰不再看他,而是从怀中猛地抽出那本族田旧册,当众展开,如同一道讨伐的檄文!

  “景泰三年,永志入学,束脩一两二钱银,族田公款已结!”

  “景泰四年,束脩一两二钱银,公款已结!”

  她一字一句,念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千层浪。

  最后,她目光缓缓扫过脸色越来越白的周夫子,扫过人群中探头探脑的村民,一字一顿地问道:“周夫子,我再问一句,这公中出的银子,若我儿今天起不读了,可还能退还给我这个寡妇?”

  这话问得毒辣至极!

  若说能退,那便是承认这五年他白拿了章氏从沈桂兰那里克扣的口粮钱;若说不能退,那更是坐实了他与章氏合谋,盘剥孤儿寡母!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叫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桂兰!你这个搅家精,是要毁了我孙儿的前程啊!”

  章氏拨开人群,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母鸡,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

  她一指沈桂兰,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我辛辛苦苦供孙儿读书,指望他光宗耀主,你倒好,竟敢跑到私塾来闹事!永志,永志你过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写一个‘孝’字!让你娘看看,什么叫孝道!”

  沈永志本就羞愧难当,此刻被祖母一喝,更是面如金纸。

  他颤抖着走到堂前,提起笔,手腕却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就在他笔尖将落未落之际,沈桂兰动了。

  她冷笑一声,从袖中闪电般抽出另一张纸,快步上前,“啪”地一声,与那本族田旧册并排贴在了塾门上!

  那是一张束脩帖,上面赫然写着“额外补缴束脩银三两”,落款印章歪歪扭扭,墨迹更是深浅不一,一看便是后来伪造的假据!

  “这是你让我按的手印,说要交给夫子的‘补银’!”沈桂兰的声音冷若冰霜,却响彻全场,“一本是族里公账,一本是你私刻的假据!章氏,你摸着良心问问,你供的,是圣贤书,还是你的贪心不足!你逼的,是永志上学,还是逼他啃食他亲娘的血肉!”

  “你供的不是书,是贪;你逼的不是学,是啃!”

  这两句话如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永志脸上。

  他“啊”地一声惨叫,手一抖,饱蘸浓墨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裂痕,毛笔应声落地。

  少年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与冲击,推开众人,哭着摔笔而出,消失在大家眼神中。

  章氏彻底傻了眼,浑身发抖,指着沈桂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沈桂兰看也不看她,转身面向所有村民。

  她从怀里,缓缓掏出了三两碎银。

  这是她卖了无数个日夜的绣品,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走到私塾门前那只破旧的募学箱旁,没有丝毫犹豫,将三两银子“哗啦”一声,尽数投入箱中。

  “此银,是我母女俩的口粮所积。今日,我沈桂兰将它捐出来,给村里那些真正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入学!”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我只愿,我李家村的朗朗书声,从此不只为一家一姓而响!”

  人群中,家境贫寒的陈阿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沈桂兰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林秀才眼中异彩连连,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纸上记下了什么,口中喃喃自语。

  周夫子面如死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当晚,一封辞馆书便递到了族长手中。

  归家的路上,夕阳将田埂染成一片金黄。

  沈桂兰路过自家田头,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章氏正带着村里的泼皮郑婆子,拿着丈杆在她的田里比比划划,那架势,分明是要在名声上败了之后,转而抢夺她的田产!

  沈桂兰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言语。

  她只是沉默地走到田埂的木桩旁,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纸,用一块尖石,狠狠地钉了上去。

  那张纸上,是吴账房特意为她手抄的族规摘录,字迹刚劲有力:“妇耕子读,产归本户;擅夺者,罚银三倍!”

  做完这一切,她拂袖而去。

  身后,晚风骤起,那张纸在木桩上被吹得猎猎作响,声音肃杀,如刀割长空。

  章氏和郑婆子看着那张纸,如同见了鬼一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村口的老槐树下,林秀才正巧与一位外地来的同行人路过,他遥遥望着沈桂兰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低声赞叹道:“此妇人不读诗书,却深明大义,行事有度,堪为表率——贤弟,你那在县衙做事的表弟林元路,若要寻一位贤妻,当识此人。”

  同行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而此刻,从田里狼狈退回的章氏,一跤跌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沈桂兰远去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怨恨。

  但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也是最阴毒的底牌。

  她死死地盯着地面,嘴角咧开一个诡异而森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