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秦志高的往事-《九域尘歌》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在青云山的飞檐上。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血渍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浅淡的痕迹,只有角落里那柄折断的长剑,还倔强地插在石缝里,剑穗上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秦志高背着手站在战损名单前,昏黄的灯笼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张用朱砂写就的名单,墨迹已有些晕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简单的符号——“伤”“亡”“失踪”,像一道道无形的刀,刻在这位素来强硬的长老心上。

  “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执法杖,杖头的铜环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咳嗽打破了周遭的寂静,连风都似的顿了顿,卷着远处丹房飘来的药香,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林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她远远就看见秦志高的背影,那背影比往日佝偻了些,连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板,此刻都微微塌陷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秦师伯,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她将碗递过去,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秦志高没有立刻接,目光依旧胶着在名单上,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邓子……就是去年在山下救了只雪豹的那个,才十五岁,也没了。”他指着名单上一个稚嫩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还有老顾的徒弟,那小子前日还跟我讨教执法杖的用法,说想跟我学‘镇岳式’……”

  林昭的心轻轻沉了沉。她认得那两个弟子,小邓子总是笑眯眯的,每次下山都会给林婉儿带糖葫芦;老顾的徒弟则木讷些,却最是刻苦,常常在演武场练到深夜。白日里清理战场时,她还在西侧的断墙后看到了半只染血的糖葫芦,当时只觉心口发闷,此刻听秦志高提起,才后知后觉地涌上酸楚。

  “战争总会有牺牲。”林昭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他们都是为了守护青云山,是英雄。”

  秦志高这才接过姜汤,却没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眼神飘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时光,看到了什么遥远的景象。

  “英雄?”他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三十年前,我也教出个‘英雄’。”

  林昭愣住了。她入青云宗三年,从未听秦志高提起过往事。这位长老总是板着脸,张口闭口都是“规矩”,罚起弟子来毫不手软,连墨尘师傅都敢怼,谁能想到他会主动说起陈年旧事?

  “那丫头叫阿月,”秦志高的声音放得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跟你一样,也是变异灵根,不过她是雷灵根,天赋高得吓人,十五岁就晋了金丹,比当年的白靖宇还猛。”

  他顿了顿,喝了口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眼底的沉郁:“她性子也烈,跟楚红绫似的,护短得很。有次外门弟子被别派欺负,她一个人提着剑就找上门去,把人家山门的匾额都劈了,回来被我罚抄了一百遍门规,却还乐呵呵的,说‘弟子没错,咱青云的人不能受委屈’。”

  林昭想象着那个叫阿月的师姐,提着剑劈人家匾额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觉得心酸——能让秦志高记挂三十年的弟子,想必是个极好的姑娘。

  “后来呢?”她轻声问。

  秦志高的目光落在执法杖上,那根通体乌黑的木杖,杖身布满细密的纹路,是用千年雷击木制成的,据说能辟邪镇煞。他用指腹摩挲着杖身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个模糊的“月”字,显然是经年累月抚摸才留下的痕迹。

  “后来魔教作乱,围攻断魂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种压抑的痛,“阿月自告奋勇去守阵眼,那阵眼是断魂崖最险的地方,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窄路能过。我不让她去,说她还太小,她却拍着胸脯说‘师傅放心,我有雷灵根,劈得那些魔崽子哭爹喊娘’。”

  灯笼的光晕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有泪光在闪烁:“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把断魂崖的路都埋了。我在主营听着雷声炸了一天,心里慌得厉害,想派兵去支援,却被战事绊住了脚。等我终于杀到阵眼时……”

  他猛地停住,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响,握着执法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林昭没有催,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她能感觉到秦志高周身的灵力在剧烈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悔恨、痛苦与不甘的情绪,像闷在胸腔里的惊雷,迟迟不肯炸开。

  “她把雷灵根催动到了极致,硬生生用雷电在崖边劈出了道屏障,挡住了魔教的主力。”秦志高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可她自己……灵力耗尽,被魔教的‘蚀骨钉’穿了琵琶骨,尸体都没全须全尾地找回来,只捡着半截她常戴的银镯子。”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果然躺着半截银镯,镯子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断裂处已被摩挲得光滑。

  “这镯子还是她入门时我给她打的,我说‘阿月啊,修行如逆旅,这镯子替你挡挡灾’,结果……”他没能说下去,只是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昭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志高总是那么严苛,为什么总把“活着回来”挂在嘴边,为什么在战前要念那么多看似琐碎的规矩。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见过太多年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那份严厉的背后,藏着的全是后怕——怕再失去一个像阿月一样的弟子,怕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的悔恨。

  “秦师伯,”她轻声说,指尖的轮回木灵根悄然运转,一缕淡绿色的灵力顺着秦志高的手腕钻进去,温柔地安抚着他翻涌的情绪,“阿月师姐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您这样自责。她用生命守护的青云山还在,我们这些弟子也会好好活着,带着她的份一起,守住这份安宁。”

  秦志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光亮。他看着林昭,这丫头的眉眼算不上惊艳,却总带着种沉静的力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却又藏着不符合年纪的坚韧,像极了当年的阿月,又比阿月多了份沉稳。

  “丫头,”他叹了口气,将那半截银镯重新揣回怀里,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别学她逞强。”

  他举起执法杖,轻轻敲了敲林昭的头顶,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天赋高不是用来拼命的,是用来走得更远的。阿月当年总说‘要让青云宗成为三界第一宗门’,可她没走完的路,得你们接着走。”

  林昭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弟子明白。”

  她明白,秦志高的每一次训斥,都是在教他们如何避开陷阱;每一次罚抄门规,都是在磨他们的性子;每一次强调“活着”,都是在告诉他们——生命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

  “这姜汤不错,谁熬的?”秦志高又喝了一口,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

  “云逍师弟。”林昭笑道,“他说您近日操劳,特意加了些暖胃的药材。”

  “那小子,炼丹天赋高,就是毛躁。”秦志高嘴上嫌弃着,嘴角却微微上扬,“回头让他来我这,我把珍藏的‘暖玉髓’给他,炼药时能稳些火候。”

  林昭知道,这是秦志高表达疼爱的方式——从不宣之于口,却总在细节处流露。就像他当年给阿月打银镯,就像他偷偷给被罚的弟子送伤药,就像此刻,他愿意把珍藏的药材给一个毛躁的小师弟。

  远处传来楚红绫的大嗓门,大概是在催大家去吃晚饭;白靖宇的笑声也混在里面,还夹杂着陆沉“闭嘴”的吐槽;丹房的方向,云逍大概又炼糊了丹药,正被墨尘师傅追着打,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些鲜活的声音,像一道道暖流,驱散了战损名单带来的沉郁,也抚平了秦志高眉宇间的褶皱。

  “走吧,吃饭去。”秦志高拄着执法杖转身,脚步虽慢,却比来时稳健了些,“明日还要商议去陨星渊的事,不填饱肚子可不行。”

  “嗯。”林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再佝偻,反而透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

  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长一短,紧紧相随。执法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与远处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传承,唱着守护,也唱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能催生藤蔓,能治愈伤痛,也能握紧青冥剑劈开荆棘。她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平坦,陨星渊的迷雾,吴林熙的阴谋,还有那些潜藏的未知危险,都在等着他们。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身后,有秦志高这样的长辈,用严厉包裹着关怀;有楚红绫、白靖宇这样的师兄师姐,用热血与信任相伴;有青冥这样的同伴,用剑与信念同行;还有无数像阿月师姐一样,用生命铺就前路的前辈。

  她会带着所有人的期盼,好好活着,走得更远,让青云山的光芒,照亮更广阔的天地。

  夜风拂过,卷起战损名单的一角,露出背面秦志高用小字写的批注——“小邓子的雪豹已安置在后山”“老顾徒弟的剑,我会好好收着”。

  林昭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这顽固的老头,原来什么都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