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墨尘的“护短”-《九域尘歌》

  青云宗的丹殿从未如此安静过。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丹炉旁那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者身上——墨尘真人刚从后山闭关处被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着点糕粉,可那双眼睛扫过殿中时,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被萧烬牵连中毒的评委还躺在玉榻上,脸色青黑,呼吸微弱,嘴角溢出的黑血已经浸透了衣襟。几个医修围着束手无策,其中一个颤声说:“这毒霸道得很,像是‘蚀心散’,但又混了别的东西,解药配了三炉都没用……”

  “吵死了。”墨尘啧了声,随手将手里的桂花糕塞进袖袋,走到玉榻前看了眼,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就把那昏迷的评委拦腰抱起。老者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惊人,抱着人走向殿中央那尊三层高的紫铜丹炉,动作利落地掀开炉盖——炉内没有火焰,只有一层温润的白霜,竟是座万年寒玉炉。

  “墨尘师叔,您这是……”秦志高吓了一跳,“寒玉炉是用来炼极品丹药的,怎么能……”

  “区区小毒,烧了可惜,冻着正好。”墨尘说着,竟真把人放进了寒玉炉,又盖上炉盖,只留了道缝隙透气。他从怀里摸出个葫芦,往炉下的凹槽里倒了些晶莹的粉末,那粉末遇寒便燃,腾起淡蓝色的火焰,却不烫手,反而带着清冽的灵气。

  殿里的人都看傻了——哪有把中毒之人往丹炉里塞的?这要是一个不慎,岂不是直接炼化成灰?

  林昭站在青冥身边,指尖微微收紧。青冥察觉到她的紧张,剑身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说“放心”。

  墨尘却像没事人一样,找了把椅子坐下,又从袖袋里摸出桂花糕,慢悠悠地啃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楚红绫按捺不住,刚要上前询问,就被白靖宇拉住。“别去,”他低声道,“墨尘师叔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催越慢。当年他炼‘九转还魂丹’,让咱们在丹殿外等了七天七夜,最后出来说‘火候差了点,重做’,气得宗主差点掀了他的丹房。”

  苏璃也轻声道:“墨尘师叔的‘寒玉炼毒’之法是一绝,当年魔教用‘化骨散’毒害武林盟主,就是他把人扔进丹炉,半个时辰就救回来了。”

  众人这才稍安,殿内只剩下寒玉炉下蓝火燃烧的轻响,以及墨尘啃糕的细微声音。

  一炷香后,墨尘终于拍了拍手上的糕粉,起身走到丹炉前,“咔哒”一声掀开炉盖。

  众人齐齐探头——只见那评委缓缓睁开眼,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已褪去青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撑着炉壁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这是在哪?刚才好像掉进冰窖里,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麻,然后就觉得有股凉气往四肢百骸钻,那股子烧心的疼就慢慢散了……”

  “醒了就下来。”墨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晴了”一样自然。

  评委被人扶下丹炉,对着墨尘连连作揖:“多谢墨尘真人救命之恩!若非您出手,我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事。”墨尘摆了摆手,目光却突然转向缩在角落的吴林熙。

  吴林熙原本就吓得脸色发白,此刻被那道目光扫过,更是浑身一颤,往萧烬的旧部身后缩了缩。

  墨尘慢悠悠地走过去,那双不大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丫头,刚才他们说,是你给评委递的茶水?”

  吴林熙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是……是我,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评委大人渴了,顺手递了杯凉茶,谁知道会这样……”

  “顺手?”墨尘笑了,那笑声有点像瓦片摩擦,“我刚才在炉子里闻到了‘蚀心散’的味道,还混了‘锁灵草’的气息——这两种东西,寻常弟子连见都见不到,你一个外门丫头,哪来的?”

  吴林熙的脸“唰”地没了血色:“我……我是在药圃里捡的!前几天翻地的时候翻出来个小瓷瓶,以为是普通的解毒丹,就收着了,今天看茶水有点浑,就想放进去清清杂质,谁知道……”

  “编,接着编。”墨尘蹲下身,与吴林熙平视,眼神里没什么火气,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锁灵草的根须有倒刺,混在药粉里会留下细小的划痕,你指甲缝里那点绿渣子,当我老眼昏花看不见?”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吴林熙的手上。吴林熙慌忙把手背到身后,可已经晚了——她右手的指甲缝里,确实沾着点极细的绿色粉末,与锁灵草的碎屑一模一样。

  “我……我没有……”吴林熙还在嘴硬,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墨尘师叔,这丫头怕是被人指使的。”秦志高上前一步,手里握着执法杖,“按门规,当搜身检查,若有同党信物,必能查出来。”

  墨尘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名女弟子立刻上前,架住吴林熙的胳膊。吴林熙拼命挣扎:“放开我!你们不能搜身!我是清白的!”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殿门,像是在盼着谁来救她。

  林昭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想起青冥之前说的——“心怀鬼胎的人,眼神永远定不住”。

  果然,女弟子的手刚摸到吴林熙的腰侧,就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愣了一下,从吴林熙的衣襟里掏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个扭曲的“魔”字,边缘还嵌着细小的骷髅纹。

  “魔教令牌!”有人低呼出声。

  吴林熙看到令牌的瞬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完了……全完了……”

  秦志高拿起令牌,脸色铁青:“好啊!竟敢勾结魔教!萧烬图谋不轨,原来背后还有魔教撑腰!”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吴林熙突然尖叫起来,“是萧烬!是他找到我,说只要帮他做事,就能让我爹娘住进内门别院,还能给我爹娘治腿!他给了我这令牌,说危急关头能联系魔教的人救我……我只是想救我爹娘,我没想害任何人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可殿里的人谁也没再信她——勾结魔教,在青云宗是头等大罪,哪怕有再多苦衷,也难辞其咎。

  墨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林昭面前。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斥责几句,毕竟这事牵连甚广,林昭作为直接受害者,难免有疏忽之处。

  谁知墨尘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林昭:“刚买的桂花糕,甜的,压压惊。”

  林昭愣了一下,接过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里忽然一暖。

  墨尘又看了眼青冥剑,淡淡道:“剑不错,就是灵气有点躁,回头我给你淬淬火,能稳三分。”

  青冥剑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道谢。

  然后他转向秦志高:“人交给你处置,按门规来,别让她爹娘知道,省得老两口急出病来。”说完,又慢悠悠地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向缩在地上的吴林熙,“丫头,记住了——想救爹娘没错,但把良心卖了换捷径,走不远。”

  吴林熙的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终于露出悔恨的神色。

  殿内重新恢复秩序,秦志高让人把吴林熙押下去关入地牢,又安排人去查魔教与萧烬的联系。白靖宇凑到林昭身边,戳了戳她手里的油纸包:“墨尘师叔可真护短,刚才那话,明着是说吴林熙,其实是在帮你解围呢——谁都知道你心善,要是真把吴林熙爹娘牵扯进来,你指定又要心软。”

  楚红绫也点头:“可不是嘛,当年我把外门弟子的法器拆了玩,也是师叔帮我圆的场,说‘小孩子家家手痒,练练拆解术而已’,气得秦师叔吹胡子瞪眼,最后也没真罚我。”

  林昭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甜香漫开在鼻尖。她看向青冥剑,只见剑身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护短而温和下来。

  原来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声嘶力竭的维护,而是像墨尘这样——不多说一句,却用最妥帖的方式,护住该护的人,点醒该醒的魂。

  寒玉炉里的蓝火渐渐熄灭,殿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块魔教令牌上,却驱不散那股阴冷。林昭咬了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清楚:这场风波虽暂歇,但魔教的阴影已经浮现,往后的路,怕是要更难走了。

  但她不怕。

  因为身边有青冥的剑鸣,有楚红绫的拳头,有白靖宇的贫嘴,有苏璃的温言,还有像墨尘这样,看似冷淡却会默默递来一块桂花糕的守护。

  这些人,这些温暖,就是她对抗风雨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