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妻证道夜-《九域尘歌》

  证道台的青石冰冷刺骨,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比心口那柄长剑带来的剧痛更让人战栗。

  林昭猛地睁开眼,视线被一层粘稠的血色糊住,模糊中,她死死盯着眼前那张脸——萧烬。

  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曾让她无数次在梦里描摹;他的唇色偏淡,此刻抿成一条直线,褪去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平静。他的手握着剑柄,玄铁长剑没入她左胸三寸,角度刁钻得精准——避开了心脉,却恰好震碎了周围的灵脉节点,让她浑身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溃散,偏又留着一口气,感受这凌迟般的痛苦。

  “为……何?”林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溅在萧烬洁白的衣领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她再次喷溅的血滴,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埃,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予。

  台下,焚天宫的长老们端坐如山。为首的大长老须发皆白,眼皮耷拉着,仿佛对台上的血腥视而不见;左侧的二长老捻着胡须,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右侧的执法长老则面无表情,握着法槌的手纹丝不动——那法槌,本该是维护宫规、惩戒恶徒的,此刻却成了这场暴行的沉默见证。

  “杀妻证道,以挚爱命格祭天,方能勘破化神境壁垒……”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如枯木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林昭早已破碎的心,“林昭,你出身林家,当知晓‘舍身成道’的大义。你身为萧烬道侣,助他突破,本就是你的宿命。”

  宿命?

  林昭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撕裂般的剧痛,震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血色模糊中,过往三年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炸开——

  三年前,她还是林家最受宠的嫡女,灵根纯净,是族中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那时的萧烬,是焚天宫最耀眼的少主,修为高深,风姿卓绝。他在林家遭遇妖兽围攻时挺身而出,一袭玄袍染血,却笑着对她说:“阿昭别怕,有我在。”

  她信了。

  不顾族人“焚天宫功法诡谲,恐非良配”的劝阻,她带着林家世代守护的“轮回木”秘辛,嫁入了这座终年被烈焰灵气笼罩的宫殿。新婚之夜,他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一生一世”,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他会在她修炼遇挫时,彻夜陪她推演功法;会在她思念家人时,寻遍九域为她带回故乡的桂花糕;会在寒夜里,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他一点点蚕食她的防备,一点点骗取她的信任,直到她心甘情愿地将林家关于轮回木的核心秘法——那能滋养灵根、逆转命格的禁忌之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她以为自己觅得良人,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精心挑选的“鼎炉”。

  半年前,一个雨夜,他突然扣住她的脉门,掌心涌出的灼热灵力不是以往的温存,而是带着毁灭性的狂暴。她惊恐地看着他,问“你要做什么”,他却笑着,眼神偏执而疯狂:“阿昭,你的灵根太好,容易被人觊觎。我废了它,你就永远只能依靠我,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灵根被废的剧痛,比此刻心口的剑伤更甚。那之后,她成了焚天宫的笑柄,一个失去灵根的废物少主夫人。他依旧对她“好”,为她寻来各种滋补药材,却再也掩不住眼底的疏离。直到今日,他亲手将剑刺入她的心口,她才彻底明白——所谓的“好”,不过是为了让她的“生生命格”保持纯粹,好成为他突破境界的祭品。

  “萧烬……”林昭的目光越过他的肩,死死盯着他紧握剑柄的左手。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腕间系着的墨玉串下,半块暗金色的碎片若隐若现——天轮碎片!

  传说中,上古神只开天辟地时遗留的至宝,能吞噬他人命格,强行转嫁修为。她曾在林家古籍中见过记载,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亲眼得见。原来,他要的从来不是轮回木的秘法,而是她林家血脉里与生俱来的“生生命格”——那是与轮回木共生的、最纯粹的生命本源,正是天轮碎片最完美的“养料”。

  “我就是化作厉鬼……”林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证道台上晕开一小朵血花,“也绝不会放过你!”

  萧烬的眉峰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这怨毒的诅咒刺了一下。但仅仅一瞬,他便恢复了漠然,手腕用力,猛地抽出长剑。

  “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她素白的嫁衣,也染红了他玄色道袍的下摆。灵力彻底溃散的瞬间,林昭的视线开始涣散,耳边的风声、长老们的低语变得模糊。她似乎听到大长老在说“萧烬少主果然心志坚定,此子未来可期”,听到二长老在赞叹“天轮碎片终于要集齐了”,听到萧烬转身离去时,衣袍摩擦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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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恨。

  恨自己的愚蠢,恨他的背叛,恨这些道貌岸然的长老,更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大道”!

  恨意如毒藤疯长,缠绕着她即将溃散的魂魄,几乎要将她撕裂。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一道灼热的意识如流星般撞来——那意识带着焚天烈焰般的狂暴,仿佛要将她焚烧殆尽,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熟悉的、让她心悸的悸动,像极了……某个遥远记忆里的温暖。

  “唔——”

  林昭猛地吸气,胸腔不再有剑穿而过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窒息般的憋闷,仿佛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她霍然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证道台上方那片冷漠的星空,而是……红绸。

  漫天的红绸,从房梁垂落,交织成喜庆的网。龙凤烛在银台里燃烧得正旺,烛芯爆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将房间映照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甜腻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萧烬惯用的冷梅香,曾让她无比迷恋,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僵硬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胸口。肌肤完好无损,甚至能感受到衣物下温热的皮肤。她下意识地运转灵力,丹田内立刻涌起一股熟悉的、温和的木系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是属于林家的、未被废去的灵根!

  怎么回事?

  林昭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挣扎着坐起身,身上的嫁衣滑落肩头,露出细腻的锁骨。这不是她临死前那身早已被血浸透的素白囚衣,而是……大红的嫁衣。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针脚细密,正是三年前,她嫁入焚天宫时穿的那件。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烬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墨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的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嘴角微微上扬,走到床边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美梦。

  这是……三年前的萧烬?

  那个还在扮演深情夫君的萧烬?

  林昭的呼吸骤然停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确认这不是幻觉。是他,却又不是他。眼前的萧烬,眼底没有后来的偏执与冷漠,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可经历过一次死亡的林昭,却能从那温柔的面具下,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阿昭,怎么醒了?”萧烬在床边坐下,声音低沉悦耳,像春风拂过湖面,“是不是不习惯这里的床?还是……在等我?”

  他说着,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鬓发。指尖带着熟悉的冷梅香,一点点靠近。

  林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证道台上的剧痛、他冷漠的眼神、长老们的赞许……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她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萧烬的手僵在半空,距离她的发丝只有寸许。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像是没想到她会躲开——在他的计划里,此刻的林昭,应该对他满心依赖,羞涩又欢喜才对。

  但那诧异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收回手,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袍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看来是累着了。今日成婚,拜了那么多长辈,的确辛苦你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转身递给她,动作自然亲昵:“喝点水吧,润润喉。”

  林昭没有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墨玉串,更没有半块天轮碎片。是了,三年前的他,还没得到天轮碎片,还在耐心地布局。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的铜镜。

  镜中的女子,面容尚带稚气,眉眼弯弯,皮肤白皙,眼底虽有一丝惊魂未定,却还残留着初嫁的羞涩与憧憬。那是十八岁的林昭,是还没经历过背叛、没被废去灵根、对未来充满幻想的林昭。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她刚嫁入焚天宫的这一夜。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她的灵根还在,家族的秘法还没有泄露,萧烬的伪装还没有被撕破,天轮碎片也尚未集齐……

  龙凤烛的火焰跳跃着,映在林昭的瞳孔里,燃起的不是羞涩,也不是憧憬,而是淬了毒的寒冰。

  她想起证道台上那刺骨的冰冷,想起灵根被废时的绝望,想起他抽出长剑时那冷漠的眼神……恨意如同沉寂的火山,在胸腔里缓缓苏醒,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萧烬,大长老,焚天宫……

  你们欠我的,欠林家的,这一次,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林昭缓缓抬起眼,看向萧烬递来水杯的手,那只曾温柔抚摸她、后来却亲手废了她灵根、刺穿她心口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接过水杯,指尖故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皮肤。

  冰凉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样。

  “谢谢。”她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刻意伪装的羞涩与疲惫,掩去了眸底所有的锋芒。

  萧烬看着她顺从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仿佛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他坐在床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成婚的趣事,说着长老们对她的赞许,说着他们未来的“美好生活”。

  林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手指却在水杯的边缘轻轻摩挲。

  水中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萧烬那张俊朗却虚伪的脸。

  她回来了。

  这一次,执剑的人,会是她。

  这一次,该祭血的,又会是谁?

  夜色渐深,龙凤烛的火焰渐渐微弱,烛泪堆积如小山。林昭靠在床头,看着萧烬还在“温柔”讲述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游戏,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