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盐引疑云-《清宫记事:她从历史之外来》

  胤禛的提点,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楚宁面前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一条隐约的小径。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那些涉及钱粮、仓储、吏治考核的旧档,尤其是本朝自康熙二十年后的记录。

  涵今斋的寂静,此刻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将整理工作暂时放缓,转而深入翻阅那些被归类为“政务纪要”的卷宗副本。这里面有六部议覆的摘要、地方大员的奏报节略,甚至有一些朱批的抄录件,虽然都是过往尘埃,却依然能拼凑出帝国庞大躯体上曾经发作过的“病灶”。

  她重点查找与盐务相关的记录。盐铁之利,自古便是国家财赋重头,也向来是贪腐重灾区。在几份康熙三十年前后的户部议覆中,她发现对两淮、长芦等主要盐区的奏销,屡有“数目稍有不符”、“请饬该管官员详核”等含糊批语,最终往往以“着该督抚查明回奏”或“念其初次,从宽免议”结案,雷声大雨点小。

  直到她翻到一份夹在普通奏销册中的私抄笔录,字迹潦草,像是某位户部司官私下所记。上面罗列了一组数字,对比了康熙二十八年至三十二年,两淮盐区上报的盐引销售额、实收税银与同期运河沿线几个重要钞关记录的“南货北运”大宗商品流通量的估算值。后者的估算值,竟比盐政衙门上报的销售额高出近三成!

  笔录旁有朱砂小字批注:“引额有定,盐行于市,岂能凭空多出?非夹带私盐,即虚报引额。二者必居其一。然盐政、漕运、地方皆有干系,盘根错节,查之不易。”

  触目惊心!若此笔录数据为真,就意味着两淮盐政存在系统性的大规模贪腐或管理漏洞,涉及盐引造假、私盐泛滥,而漕运、地方官员可能也参与分肥。康熙三十年左右……正是太子首次监国后不久,也是朝廷用兵西北、急需钱粮之时。

  楚宁感到一阵寒意。她不知道这份笔录如何流入涵今斋,是康熙有意收集,还是无意混杂?但笔录上的朱批小字,那熟悉的笔迹,分明是康熙御笔!他早就知道,至少在康熙三十二年左右,就已经掌握了初步疑点。然而,从后来几年的记录看,此事似乎并未深究,至少表面上没有掀起大波澜。

  是时机未到?是阻力太大?还是……牵涉到了某些不能轻易触动的人物?

  楚宁将这份笔录的内容、时间、关键疑点牢牢记住,然后将原件小心归位。她没有将其列入今日呈送的概要,时机太敏感了。但此事如同一根刺,扎在了她的认知里。

  下午回到茶房,气氛依旧微妙。但今日却有一桩小小的“喜事”——春杏因为伺候太后宫里一位老嬷嬷的头痛症,用对了安神茶的方子和按摩手法,得了夸赞,赏了一对银丁香。春杏又是欢喜又是后怕,拉着楚宁小声说:“宁楚,多亏你前几日跟我提过那位老嬷嬷的旧疾忌讳,我才能蒙对。这赏赐,该分你一半。”

  楚宁笑着推拒:“是你的机缘和细心,与我何干。自己收好便是。” 她心中却想,在这宫里,多知道一点信息,有时就是多一分生机。春杏的幸运,何尝不是建立在她们平日有意无意收集的各宫主子习性信息之上?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很快有小太监跑进来禀报常嬷嬷:“嬷嬷,太子爷跟前的何公公又来了,还带着内务府的一位郎中,说是要查核今年以来茶房领取贡茶、名器的底档。”

  常嬷嬷脸色一沉,深吸一口气:“请进来。”

  何公公这次比上次更显倨傲,身后跟着的内务府郎中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两人在茶房正厅坐下,要求调阅所有账册记录。常嬷嬷让人搬来厚厚的几本簿子。

  楚宁和春杏等人垂手侍立一旁。何公公翻看着账册,手指在某几页上点了点:“常嬷嬷,这‘雨前龙井’、‘武夷岩茶’的支取记录,与东宫那边留存的用度单子,似乎对不上啊。东宫记录显示,三月、五月各少领了五斤,而茶房这里出库记录却是全数。这差额……去了何处?”

  常嬷嬷不卑不亢:“何公公,茶房所有贡茶支取,皆凭各宫对牌及内务府核准单子,领用人签字画押,一笔一笔皆有据可查。若东宫记录有差,不妨将那边签字画押的单子取来对质。或是……底下人领取后,未全数入库也未可知。”

  何公公脸色微变:“嬷嬷这是说东宫的人手脚不干净?”

  “老奴不敢。”常嬷嬷垂下眼帘,“老奴只是按规矩办事。茶房的账,每一笔都经得起查。若何公公和内务府的大人觉得有问题,尽管彻查便是。只是……”她抬眼,目光平静,“万岁爷近日过问宫中用度,曾言‘开源节流,自上始之’。茶房虽小,亦不敢有违圣意。”

  这话绵里藏针,直接将康熙抬了出来,暗示太子宫此刻纠缠细枝末节,与皇上倡导的节俭精神不符。

  内务府那位郎中轻咳一声,打圆场道:“既是账目清晰,对牌齐全,想必是记录流转有些滞碍。何公公,既然茶房账目无误,不如先回去再核核东宫那边的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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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公公脸色一阵青白,狠狠瞪了常嬷嬷一眼,又扫过旁边肃立的楚宁等人,终是没再发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楚宁知道,梁子结得更深了。太子宫的人接连在茶房碰钉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晚间,楚宁被梁九功叫去。值房里只有梁九功一人,他示意楚宁坐下,罕见地没有绕圈子。

  “今日太子宫的人来查账,你也在场。”梁九功缓缓道,“常嬷嬷应对得不错。但你也看到了,有些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是。”楚宁低声应道。

  “茶房虽小,却是油水之地。”梁九功敲了敲桌面,“贡茶、名器,哪怕是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寻常人家过活一年。盯着这里的人,不止东宫。”他顿了顿,“你在涵今斋,见的东西多了。盐、铁、茶、瓷……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哪一样背后不是盘根错节?”

  楚宁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梁九功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万岁爷让你整理那些旧档,未必没有借你的眼,重新梳理这些‘金山银海’的意思。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哪些东西重要,哪些东西……烫手。”

  这几乎已是明示。康熙在借她的手,重新审视帝国的经济命脉和潜在的贪腐黑洞。而梁九功在提醒她,既要发现“重要”的线索,也要懂得规避“烫手”的危险。

  “奴才……明白了。”楚宁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

  “明白就好。”梁九功语气放缓,“你近来做事稳妥,万岁爷是看在眼里的。前几日让你留意旧时考程、审计章程,可有所得?”

  楚宁心念急转,知道这是康熙通过梁九功在问。她不能提那份敏感的盐务笔录,但可以说些相对“安全”的发现。

  “回公公,奴才翻阅旧档,确见前朝与本朝初年,于钱粮审计、官吏考成,皆有严密的循环簿、磨勘制度。然制度虽在,执行日久,难免懈怠,或因人情,或因事权不一,往往流于形式。且有‘陋规’、‘火耗’等名目,半公开化,积重难返。”她尽量用客观描述性的语言。

  梁九功若有所思:“积重难返……是啊,冰冻三尺。但再厚的冰,也有开化的时候。”他忽然问,“依你看,若要破冰,当从何处着手?”

  这个问题,犀利无比。楚宁知道,这绝非梁九功随口一问,很可能代表了康熙某种层面的思考。她必须万分谨慎。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奴才愚见,破冰或需‘势’、‘点’结合。‘势’者,上意坚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点’者,需选其牵扯广、利害大、且证据相对易于查实之环节,一举切入,震动全局。譬如……某一项历年纠缠不清的专项亏空,或某一处利益输送关节明晰的皇差……”她再次隐晦地指向了类似盐引、重大工程这样的领域,但不具体说破。

  梁九功眼中精光一闪,盯着楚宁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已非常人。记住你今日之言。退下吧。”

  走出值房,夜风凛冽。楚宁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番对话,无异于一次惊心动魄的奏对。她几乎是在康熙影子的注视下,陈述了对整顿吏治财政的看法。

  梁九功最后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评估。他知道她有所保留,但似乎对她给出的方向性答案还算满意。

  回到住处,春杏已经睡下。楚宁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就着微弱的月光,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盐引、两淮、康熙三十二年、朱批笔录、太子宫、茶房用度、内务府……

  这些散落的点,在她脑海中渐渐连成线。太子对茶房用度的纠缠,是否不仅仅是为了那点贡茶?是否与更深层的财政焦虑或势力争夺有关?康熙对盐务旧弊的心知肚明却引而不发,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顾忌什么?

  她想起那份笔录中提到的“盐政、漕运、地方皆有干系”。若真要对盐务动手,势必触动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其中会不会牵扯到皇子,甚至……太子?

  而她自己,这个因为偶然被卷入,又因为“有用”而被推到信息前沿的小宫女,在这张越铺越大的网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帝王手中一枚逐渐显露出锋刃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远处传来宫中守夜人悠长而单调的报更声。

  楚宁知道,她发现的盐引疑云,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冰山之下的暗流,已经开始裹挟着她,冲向一个她无法预测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