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月光如霜，将方承志掌心的幽蓝光芒映得诡异妖冶。袁承志横剑护在楚宁身前，四名亲兵迅速散开合围。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悠悠传来，已是寅时三刻。
“你究竟是谁？”袁承志剑尖微颤，不是恐惧，是愤怒——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
方承志——如果还能这样称呼他的话——神色平静如古井：“学生说过，姓方，名承志，徽州人士。只不过……”他顿了顿，“学生还有另一个名字：爱新觉罗·承志。”
爱新觉罗！
楚宁浑身一震。皇姓？他是宗室？可宗室玉牒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
“顺治十八年腊月，世祖皇帝驾崩前三个月，一个宫女在冷宫诞下一子。”方承志声音悠远，“那宫女原是孝康章皇后（康熙生母）的贴身婢女，因知晓太多秘密，被秘密处死。婴儿被交给汤若望，寄养在徽州一户方姓书香门第。那婴儿，便是学生。”
他看向楚宁，眼中有一丝悲悯：“世祖皇帝临终前，将一缕残魂封入学生体内，嘱学生：待‘星落者’至，且选择留下，便将残魂引出，归还于她——因为那本就是世祖从她来的地方‘借’来的。”
“借来的？”楚宁声音发涩。
“是。”方承志点头，“宁先生可还记得，穿越那晚，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梦？”
楚宁猛地想起。穿越前那晚，她确实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古装男子对她说：“借你一缕魂，还你一世缘。若愿，便来；若不愿，便忘。”
她当时只当是加班太累的幻觉，醒来就忘了。
“那是世祖残魂在与你沟通。”方承志道，“你的穿越，并非世祖强行拉拽，而是他‘借’了你一缕魂魄，以此为‘锚’，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若你真不愿来，那缕魂自会消散，你只会当是场梦。”
所以顺治手札里说“非强求，乃自愿”。所以她没有像前六人那样疯癫——因为她潜意识里，是自己选择了“来”。
“可为什么是我？”楚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世祖为何选中我？”
方承志沉默片刻：“因为你的血脉。”
“血脉？”
“宁先生祖上，可是姓‘佟佳’？”
佟佳氏！满洲八大姓之一，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就出自佟佳氏！楚宁脑中轰然——她现代时的祖籍确实在辽宁，家里老人提过祖上可能是旗人，但具体细节早已模糊。
“你是说……”
“你是孝康章皇后一脉的远支后裔，血脉稀薄，但终究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方承志缓缓道，“世祖选择你，因你身具两世血脉——这一世的满洲血，与那一世的汉人血。你是最适合的‘桥梁’，连接两个时代，两种文明。”
他掌心的幽蓝光芒渐盛：“现在，该归还了。世祖残魂在你体内太久，会渐渐侵蚀你的神智。前六位失败者，多半便是承受不住两魂共体，才疯癫而亡。你已撑了太久，是奇迹，但不能再撑了。”
袁承志厉喝：“我怎知你不是在诓骗姑娘，想害她性命？！”
“学生若想害她，何须等到今日？”方承志苦笑，“在徽州蒙馆，在运河船上，在通州庄园，学生有多少机会下手？学生一直在等，等宁先生真正做出‘留下’的选择，等世祖残魂完成使命。”
他看向楚宁：“宁先生，你可愿信学生一次？”
街巷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雨。是粘杆处的人，还是八爷府的人？亦或是……皇上的人？
时间不多了。
楚宁按住袁承志的剑：“我信。”
马车疾驰回楚宁的临时府邸——一座康熙赐予的三进小院，位于东城裱褙胡同。方承志以“紧急诊疗”为由，屏退所有仆役，只留袁承志在门外警戒。
正堂内，烛火通明。方承志让楚宁盘坐于蒲团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双手结印——那是密宗的手印，楚宁在宫里见过喇嘛做法事时用过。
“闭目，凝神，莫抵抗。”方承志声音变得空灵，“学生要将世祖残魂引出，过程或有不适，但请忍耐。”
楚宁闭眼。黑暗中，她感到方承志的双手按在她太阳穴两侧，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如细流般渗入脑海，不是入侵，而是……引导。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一片混沌的识海中，有一团幽蓝光芒静静悬浮，那光芒中隐约有个身影——年轻，消瘦，穿着明黄龙袍，但面容模糊。那就是顺治皇帝的残魂。
“福临……”她下意识呼唤。
那团光芒颤动了一下。一个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温和而疲惫：
你来了。
朕等了你……三百年。
不是三百年，是从顺治十八年到康熙三十九年，仅四十二年。但楚宁明白他的意思——在她来的那个时间线，确实过了三百年。
朕知你有很多疑问。
时间不多，朕长话短说。
朕召你来，非为救大清一朝。
是为救……华夏文明。
残魂的光芒开始流转，投射出零碎的画面：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南京大屠杀……最后定格在一幅地图上——2035年的世界地图，中国被标注为“资源供给区”，文化传承断裂，民族认同消散。
这就是若无外力干涉，三百年后的结局。
不是改朝换代，是文明湮灭。
朕翻阅汤若望带来的西洋史书，发现一个规律：任何文明，若固步自封，拒绝变革，终将被时代抛弃。
大清如此，华夏亦如此。
楚宁心中震撼。顺治皇帝看到的，不仅是清朝的灭亡，是整个中华文明的危机。
但朕改变不了。
朕在位时，满汉隔阂已深，朝堂党争已起，改革阻力重重。
朕死后，康熙年幼，鳌拜专权，更无变革可能。
所以朕兵行险着——向未来借人。
借一个既知华夏辉煌，也见过其衰落的后来者。
借一个既有汉人血，也有满人脉的桥梁。
借一个……愿意为这片土地，拼一次命的傻子。
残魂的声音里有了笑意，苦涩的笑意。
你很适合。
你在那个时代，学的是历史，懂兴衰规律。
你祖上是佟佳氏，有满洲血统，入宫不易被疑。
最重要的是——
你心中有“不忍”。
你在史书上读到百姓苦难时会流泪，在博物馆看到流失文物时会痛心。
你不甘心。
这就够了。
光芒开始收缩，越来越亮，亮得楚宁意识生疼。
残魂将散，朕最后赠你三句话：
第一，改革需从根上改。火器、轮船、工厂都是枝叶，根本在……人心，在教育。
第二，莫信任何皇子。他们眼中只有皇位，没有天下。包括老四——他有能力，但太独，不懂“共治”。
第三……
声音忽然断断续续，光芒剧烈波动。
第三……小心……汤若望……
他晚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
陨星……不是天灾……
是……
“是什么？！”楚宁在意识中急问。
但残魂已如风中残烛，光芒碎成万千光点，向识海外飘散。最后一刻，顺治皇帝的声音微弱如蚊蚋：
星命井底……还有……一块碑……
上面有……所有真相……
但需……原石……和……你的血……
光点彻底消散。
楚宁猛地睁眼，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对面，方承志面色惨白，唇角溢出一缕血丝，掌心的幽蓝光芒已黯淡如萤火。
“成……成功了。”他虚弱地笑，“世祖残魂，已归天地。”
楚宁感到脑中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同时，又有一种空落——那缕陪伴她穿越、在她危急时或许曾暗中相助的魂魄，永远消失了。
“他最后说……”楚宁喘着气，“星命井底还有一块碑，需要原石和我的血，才能看到真相。”
方承志点头：“学生知道那块碑。但星命井已塌，再难进入。”
“那就想办法挖开。”楚宁咬牙，“我必须知道，汤若望到底发现了什么。”
堂外忽然传来袁承志的怒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还有……火铳的轰鸣！
楚宁与方承志冲出正堂时，院中已杀成一片。十余名黑衣刺客正在围攻袁承志和四名亲兵，地上已倒着三具尸体——两名亲兵，一名刺客。更可怕的是，院墙上还蹲着三名弓弩手，弩箭对准了正堂门口。
“是粘杆处的‘夜枭组’。”方承志一眼认出刺客的装束和战术，“张铭阳果然不死心。”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射来！方承志推开楚宁，自己侧身闪避，箭矢擦过他肩头，带出一溜血花。
袁承志已连杀两人，但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他嘶吼道：“姑娘快走！从后门！”
后门方向也传来打斗声——显然已被堵死。
楚宁心念电转，从怀中掏出康熙所赐的白龙佩，高举过头：“皇上御赐玉佩在此！见佩如见君！尔等敢弑君吗？！”
刺客们攻势一滞。趁这刹那，方承志突然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不是普通铜钱，边缘锋利如刃，旋转着割断了两名弓弩手的喉管。第三人急躲，铜钱嵌入肩胛，惨叫着摔下墙头。
“好手法！”袁承志赞道，趁机又斩一人。
但刺客还有八人，且个个是高手。袁承志受伤，亲兵只剩两人，方承志显然不善久战，形势危急。
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光通明！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
“四爷府护军营在此！里面的人，放下兵器！”
胤禛来了！
刺客们脸色大变。为首者吹了声尖锐口哨，剩余刺客迅速后撤，翻墙而走——但他们没忘记带走同伴的尸体，不留任何线索。
院门被撞开，胤禛一身戎装，带着二十名护军营精锐冲入。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楚宁身上：“受伤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无碍。”楚宁摇头，“多谢四爷相救。”
“本王是奉汗阿玛之命。”胤禛淡淡道，“皇上猜到有人会对你不利，命本王暗中保护。”他看向方承志，“这位是……”
“徽州旧识，方承志。”楚宁简单介绍，“方才多亏他。”
胤禛打量方承志，眼中闪过狐疑，但未多问。他命人清理现场，救治伤者，又将楚宁请入内室。
“张铭阳今夜同时袭击了三处。”胤禛坐下，面色凝重，“你的府邸，八弟的别院，还有……钦天监杨主簿的家。杨主簿死了，灭口。”
楚宁心一沉：“钦天监的档案……”
“已被转移。”胤禛道，“但张铭阳显然知道了星命井的事，想从你这里逼问出更多。他背后，恐怕不止粘杆处。”
“还有谁？”
“太子，或者……”胤禛顿了顿，“老大。”
直郡王胤禔？他不是被软禁在畅春园吗？
“老大前日‘病愈’，已回府静养。”胤禛冷笑，“汗阿玛终究心软了。但老大此番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络旧部，其中就有张铭阳——张铭阳的姐姐，是老大的侧福晋。”
楚宁倒吸凉气。原来如此，粘杆处、太子、直郡王，甚至八爷……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星命井的秘密。
“四爷，”她忽然问，“您相信……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能救大清吗？”
胤禛沉默良久：“本王信事在人为。但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里那些亲王，他们不信，也不会允许‘奇技淫巧’动摇祖宗之法。”
“若皇上力推呢？”
“汗阿玛老了。”胤禛声音低沉，“他能在位时压住，可之后呢？太子若继位，会继续推行变革吗？老大若上位，会吗？老八呢？”
他看向楚宁：“宁姑娘，改革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会有无数人阻挠，会有无数明枪暗箭。你……真准备好走这条路了？”
楚宁想起顺治残魂最后的话：改革需从根上改，根本在人心，在教育。
“学生准备好了。”她目光坚定，“但学生需要帮手。需要像四爷这样，真正在乎江山社稷，而非一己权位的人。”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本王会助你，但只能在暗中。明面上，你需另寻盟友。”
“谁？”
“老十三，胤祥。”胤禛道，“他年轻，热血，且……与太子、老大、老八皆不睦。最重要的是，他额娘是汉女，他对满汉之防深恶痛绝。”
十三阿哥胤祥，未来的怡亲王，雍正最信任的兄弟。确实是最佳人选。
“学生明白了。”楚宁点头，“还有一事——星命井虽塌，但井底有块碑，记载着最终真相。学生必须看到它。”
“如何看？井已封死。”
“挖。”楚宁一字一句，“光明正大地挖。以‘修缮观星台，重整天文仪器’为名，由钦天监牵头，工部协办。学生可以‘文渊阁侍读学士’身份监理。”
胤禛皱眉：“动静太大，各方都会盯着。”
“就是要让他们盯着。”楚宁眼中闪过锐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出真相，总比被某些人暗中篡改、销毁要好。”
这步棋险，但值得一试。
胤禛沉吟良久：“好。本王去请旨。但需要个由头——为何突然要修缮观星台？”
楚宁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就说……昨夜天象有异，紫微星黯，需重修观星台以镇国运。至于天象是否真异，钦天监的官员，会说话的。”
她想起杨主簿已死，新上任的监正，或许可以安排自己人。
胤禛深深看她一眼：“宁姑娘，你越来越像……棋手了。”
“是被逼的。”楚宁苦笑。
送走胤禛，楚宁回到内室。方承志正在运功调息，肩头的箭伤已包扎妥当。
“学生该走了。”他睁开眼，“世祖残魂已归，学生使命完成。再留在先生身边，只会给您招祸。”
“你要去哪？”
“回徽州，继续当教书先生。”方承志微笑，“有些秘密，还是永远埋藏的好。”
楚宁知道留不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路上小心。”
方承志不推辞，收好银票，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先生，最后提醒您一件事：您体内虽无世祖残魂，但……您的魂魄本就是从三百年后而来，与这具身体并非完全契合。每隔一段时间，可能会有‘排异’反应，症状是……记忆紊乱，或看见幻象。若发生，请静心凝神，默诵《心经》。”
楚宁心头一紧：“会致命吗？”
“不会，但会很难受。”方承志顿了顿，“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您在这边的记忆会越来越清晰，那边的记忆……会渐渐模糊。最终，您可能会完全忘记自己从哪来。”
这就是代价。选择留下的代价。
“学生知道了。”楚宁平静道。
方承志躬身一礼，消失在晨光中。
楚宁走到院中，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袁承志包扎好伤口走来：“姑娘，接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准备上朝。”楚宁整了整衣襟，“我要向皇上请旨，重修观星台。”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楚宁望向皇宫方向，“在忘记我是谁之前，我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铜钱薄片，上面“火种计划”的字样依然清晰。
也许，星命井底的碑文，能告诉她这个“计划”的真相。
也许，她穿越到此，本就有更深的使命。
晨钟响起，六响了。
该上朝了。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楚宁作为文渊阁侍读学士，站在殿尾的文官队列中——这是康熙特旨，许她入朝听政。
龙椅上的康熙面色疲惫，显然昨夜也未睡好。议完几件边关粮草、河工修缮的常事后，康熙忽然开口：“宁卿。”
“臣在。”楚宁出列。
“朕听说，你昨夜遇袭了？”
殿内一阵低哗。楚宁垂首：“蒙皇上洪福，四爷及时赶到，臣无恙。”
“可知何人指使？”
“刺客皆死士，未留活口。”楚宁避实就虚，“但臣以为，此事或与钦天监杨主簿遇害有关。杨主簿前日还曾与臣商议观星台修缮之事，昨日便遭灭口，恐非巧合。”
康熙眼神一厉：“观星台修缮？”
“是。”楚宁提高声音，“臣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光芒黯淡，辅星摇动，此乃主星失辉之兆。臣查阅汤若望大人遗留手札，言紫微星黯时，需重修观星台，校准浑仪，以正国运。”
这话半真半假。紫微星确实偶有光变，但远不到“失辉”程度。可朝中懂天象的没几个，敢质疑的更少。
钦天监新任监正——胤禛举荐的一位老翰林，出列附和：“宁大人所言极是。臣昨夜亦观得异象，正欲禀报。”
康熙沉默片刻：“重修观星台，需多少银两，多少时日？”
工部尚书出列奏报：“观星台乃前明所建，已历百年，若要大修，需银五万两，工期约半年。”
“准。”康熙一锤定音，“着工部、钦天监会同办理，宁卿监理。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
“臣领旨！”楚宁跪拜。
退朝时，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有嫉妒，有猜疑，有杀意。太子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宁姑娘好手段。”
楚宁躬身：“殿下过誉。”
八阿哥胤禩则微笑着拱手：“宁大人为国操劳，辛苦了。”但那笑容未达眼底。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那个尚未封爵的少年皇子，在经过时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个“晚些找你”的口型。
回到文渊阁，楚宁刚坐下，就有小太监送来密信——是胤禛的字迹：
已安排可靠人手入工部、钦天监。
三日后动工。
井底之物，务必亲自取出。
另：老十三可信，但莫全信。
楚宁烧掉信纸，走到窗边。远处，观星台的轮廓在晨光中巍峨耸立。
三天后，那口被掩埋的星命井将重见天日。
而井底的碑文，将揭示最后的真相——
关于她的穿越，关于汤若望的发现，关于……这场横跨三百年的救赎计划。
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实验室的白光，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说：
“07号志愿者，你确定要参加‘火种计划’吗？”
记忆在苏醒，也在模糊。
方承志说得对，她在渐渐忘记。
但在完全忘记之前——
她必须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你究竟是谁？”袁承志剑尖微颤，不是恐惧，是愤怒——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
方承志——如果还能这样称呼他的话——神色平静如古井：“学生说过，姓方，名承志，徽州人士。只不过……”他顿了顿，“学生还有另一个名字：爱新觉罗·承志。”
爱新觉罗！
楚宁浑身一震。皇姓？他是宗室？可宗室玉牒上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你是……”
“顺治十八年腊月，世祖皇帝驾崩前三个月，一个宫女在冷宫诞下一子。”方承志声音悠远，“那宫女原是孝康章皇后（康熙生母）的贴身婢女，因知晓太多秘密，被秘密处死。婴儿被交给汤若望，寄养在徽州一户方姓书香门第。那婴儿，便是学生。”
他看向楚宁，眼中有一丝悲悯：“世祖皇帝临终前，将一缕残魂封入学生体内，嘱学生：待‘星落者’至，且选择留下，便将残魂引出，归还于她——因为那本就是世祖从她来的地方‘借’来的。”
“借来的？”楚宁声音发涩。
“是。”方承志点头，“宁先生可还记得，穿越那晚，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梦？”
楚宁猛地想起。穿越前那晚，她确实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古装男子对她说：“借你一缕魂，还你一世缘。若愿，便来；若不愿，便忘。”
她当时只当是加班太累的幻觉，醒来就忘了。
“那是世祖残魂在与你沟通。”方承志道，“你的穿越，并非世祖强行拉拽，而是他‘借’了你一缕魂魄，以此为‘锚’，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若你真不愿来，那缕魂自会消散，你只会当是场梦。”
所以顺治手札里说“非强求，乃自愿”。所以她没有像前六人那样疯癫——因为她潜意识里，是自己选择了“来”。
“可为什么是我？”楚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世祖为何选中我？”
方承志沉默片刻：“因为你的血脉。”
“血脉？”
“宁先生祖上，可是姓‘佟佳’？”
佟佳氏！满洲八大姓之一，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就出自佟佳氏！楚宁脑中轰然——她现代时的祖籍确实在辽宁，家里老人提过祖上可能是旗人，但具体细节早已模糊。
“你是说……”
“你是孝康章皇后一脉的远支后裔，血脉稀薄，但终究流着爱新觉罗家的血。”方承志缓缓道，“世祖选择你，因你身具两世血脉——这一世的满洲血，与那一世的汉人血。你是最适合的‘桥梁’，连接两个时代，两种文明。”
他掌心的幽蓝光芒渐盛：“现在，该归还了。世祖残魂在你体内太久，会渐渐侵蚀你的神智。前六位失败者，多半便是承受不住两魂共体，才疯癫而亡。你已撑了太久，是奇迹，但不能再撑了。”
袁承志厉喝：“我怎知你不是在诓骗姑娘，想害她性命？！”
“学生若想害她，何须等到今日？”方承志苦笑，“在徽州蒙馆，在运河船上，在通州庄园，学生有多少机会下手？学生一直在等，等宁先生真正做出‘留下’的选择，等世祖残魂完成使命。”
他看向楚宁：“宁先生，你可愿信学生一次？”
街巷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雨。是粘杆处的人，还是八爷府的人？亦或是……皇上的人？
时间不多了。
楚宁按住袁承志的剑：“我信。”
马车疾驰回楚宁的临时府邸——一座康熙赐予的三进小院，位于东城裱褙胡同。方承志以“紧急诊疗”为由，屏退所有仆役，只留袁承志在门外警戒。
正堂内，烛火通明。方承志让楚宁盘坐于蒲团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双手结印——那是密宗的手印，楚宁在宫里见过喇嘛做法事时用过。
“闭目，凝神，莫抵抗。”方承志声音变得空灵，“学生要将世祖残魂引出，过程或有不适，但请忍耐。”
楚宁闭眼。黑暗中，她感到方承志的双手按在她太阳穴两侧，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如细流般渗入脑海，不是入侵，而是……引导。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一片混沌的识海中，有一团幽蓝光芒静静悬浮，那光芒中隐约有个身影——年轻，消瘦，穿着明黄龙袍，但面容模糊。那就是顺治皇帝的残魂。
“福临……”她下意识呼唤。
那团光芒颤动了一下。一个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温和而疲惫：
你来了。
朕等了你……三百年。
不是三百年，是从顺治十八年到康熙三十九年，仅四十二年。但楚宁明白他的意思——在她来的那个时间线，确实过了三百年。
朕知你有很多疑问。
时间不多，朕长话短说。
朕召你来，非为救大清一朝。
是为救……华夏文明。
残魂的光芒开始流转，投射出零碎的画面：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南京大屠杀……最后定格在一幅地图上——2035年的世界地图，中国被标注为“资源供给区”，文化传承断裂，民族认同消散。
这就是若无外力干涉，三百年后的结局。
不是改朝换代，是文明湮灭。
朕翻阅汤若望带来的西洋史书，发现一个规律：任何文明，若固步自封，拒绝变革，终将被时代抛弃。
大清如此，华夏亦如此。
楚宁心中震撼。顺治皇帝看到的，不仅是清朝的灭亡，是整个中华文明的危机。
但朕改变不了。
朕在位时，满汉隔阂已深，朝堂党争已起，改革阻力重重。
朕死后，康熙年幼，鳌拜专权，更无变革可能。
所以朕兵行险着——向未来借人。
借一个既知华夏辉煌，也见过其衰落的后来者。
借一个既有汉人血，也有满人脉的桥梁。
借一个……愿意为这片土地，拼一次命的傻子。
残魂的声音里有了笑意，苦涩的笑意。
你很适合。
你在那个时代，学的是历史，懂兴衰规律。
你祖上是佟佳氏，有满洲血统，入宫不易被疑。
最重要的是——
你心中有“不忍”。
你在史书上读到百姓苦难时会流泪，在博物馆看到流失文物时会痛心。
你不甘心。
这就够了。
光芒开始收缩，越来越亮，亮得楚宁意识生疼。
残魂将散，朕最后赠你三句话：
第一，改革需从根上改。火器、轮船、工厂都是枝叶，根本在……人心，在教育。
第二，莫信任何皇子。他们眼中只有皇位，没有天下。包括老四——他有能力，但太独，不懂“共治”。
第三……
声音忽然断断续续，光芒剧烈波动。
第三……小心……汤若望……
他晚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
陨星……不是天灾……
是……
“是什么？！”楚宁在意识中急问。
但残魂已如风中残烛，光芒碎成万千光点，向识海外飘散。最后一刻，顺治皇帝的声音微弱如蚊蚋：
星命井底……还有……一块碑……
上面有……所有真相……
但需……原石……和……你的血……
光点彻底消散。
楚宁猛地睁眼，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对面，方承志面色惨白，唇角溢出一缕血丝，掌心的幽蓝光芒已黯淡如萤火。
“成……成功了。”他虚弱地笑，“世祖残魂，已归天地。”
楚宁感到脑中一片清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同时，又有一种空落——那缕陪伴她穿越、在她危急时或许曾暗中相助的魂魄，永远消失了。
“他最后说……”楚宁喘着气，“星命井底还有一块碑，需要原石和我的血，才能看到真相。”
方承志点头：“学生知道那块碑。但星命井已塌，再难进入。”
“那就想办法挖开。”楚宁咬牙，“我必须知道，汤若望到底发现了什么。”
堂外忽然传来袁承志的怒喝：“什么人？！”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还有……火铳的轰鸣！
楚宁与方承志冲出正堂时，院中已杀成一片。十余名黑衣刺客正在围攻袁承志和四名亲兵，地上已倒着三具尸体——两名亲兵，一名刺客。更可怕的是，院墙上还蹲着三名弓弩手，弩箭对准了正堂门口。
“是粘杆处的‘夜枭组’。”方承志一眼认出刺客的装束和战术，“张铭阳果然不死心。”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射来！方承志推开楚宁，自己侧身闪避，箭矢擦过他肩头，带出一溜血花。
袁承志已连杀两人，但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他嘶吼道：“姑娘快走！从后门！”
后门方向也传来打斗声——显然已被堵死。
楚宁心念电转，从怀中掏出康熙所赐的白龙佩，高举过头：“皇上御赐玉佩在此！见佩如见君！尔等敢弑君吗？！”
刺客们攻势一滞。趁这刹那，方承志突然从袖中甩出三枚铜钱——不是普通铜钱，边缘锋利如刃，旋转着割断了两名弓弩手的喉管。第三人急躲，铜钱嵌入肩胛，惨叫着摔下墙头。
“好手法！”袁承志赞道，趁机又斩一人。
但刺客还有八人，且个个是高手。袁承志受伤，亲兵只剩两人，方承志显然不善久战，形势危急。
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光通明！一个冷峻的声音响起：
“四爷府护军营在此！里面的人，放下兵器！”
胤禛来了！
刺客们脸色大变。为首者吹了声尖锐口哨，剩余刺客迅速后撤，翻墙而走——但他们没忘记带走同伴的尸体，不留任何线索。
院门被撞开，胤禛一身戎装，带着二十名护军营精锐冲入。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楚宁身上：“受伤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无碍。”楚宁摇头，“多谢四爷相救。”
“本王是奉汗阿玛之命。”胤禛淡淡道，“皇上猜到有人会对你不利，命本王暗中保护。”他看向方承志，“这位是……”
“徽州旧识，方承志。”楚宁简单介绍，“方才多亏他。”
胤禛打量方承志，眼中闪过狐疑，但未多问。他命人清理现场，救治伤者，又将楚宁请入内室。
“张铭阳今夜同时袭击了三处。”胤禛坐下，面色凝重，“你的府邸，八弟的别院，还有……钦天监杨主簿的家。杨主簿死了，灭口。”
楚宁心一沉：“钦天监的档案……”
“已被转移。”胤禛道，“但张铭阳显然知道了星命井的事，想从你这里逼问出更多。他背后，恐怕不止粘杆处。”
“还有谁？”
“太子，或者……”胤禛顿了顿，“老大。”
直郡王胤禔？他不是被软禁在畅春园吗？
“老大前日‘病愈’，已回府静养。”胤禛冷笑，“汗阿玛终究心软了。但老大此番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络旧部，其中就有张铭阳——张铭阳的姐姐，是老大的侧福晋。”
楚宁倒吸凉气。原来如此，粘杆处、太子、直郡王，甚至八爷……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星命井的秘密。
“四爷，”她忽然问，“您相信……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能救大清吗？”
胤禛沉默良久：“本王信事在人为。但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里那些亲王，他们不信，也不会允许‘奇技淫巧’动摇祖宗之法。”
“若皇上力推呢？”
“汗阿玛老了。”胤禛声音低沉，“他能在位时压住，可之后呢？太子若继位，会继续推行变革吗？老大若上位，会吗？老八呢？”
他看向楚宁：“宁姑娘，改革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会有无数人阻挠，会有无数明枪暗箭。你……真准备好走这条路了？”
楚宁想起顺治残魂最后的话：改革需从根上改，根本在人心，在教育。
“学生准备好了。”她目光坚定，“但学生需要帮手。需要像四爷这样，真正在乎江山社稷，而非一己权位的人。”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本王会助你，但只能在暗中。明面上，你需另寻盟友。”
“谁？”
“老十三，胤祥。”胤禛道，“他年轻，热血，且……与太子、老大、老八皆不睦。最重要的是，他额娘是汉女，他对满汉之防深恶痛绝。”
十三阿哥胤祥，未来的怡亲王，雍正最信任的兄弟。确实是最佳人选。
“学生明白了。”楚宁点头，“还有一事——星命井虽塌，但井底有块碑，记载着最终真相。学生必须看到它。”
“如何看？井已封死。”
“挖。”楚宁一字一句，“光明正大地挖。以‘修缮观星台，重整天文仪器’为名，由钦天监牵头，工部协办。学生可以‘文渊阁侍读学士’身份监理。”
胤禛皱眉：“动静太大，各方都会盯着。”
“就是要让他们盯着。”楚宁眼中闪过锐光，“在众目睽睽之下挖出真相，总比被某些人暗中篡改、销毁要好。”
这步棋险，但值得一试。
胤禛沉吟良久：“好。本王去请旨。但需要个由头——为何突然要修缮观星台？”
楚宁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就说……昨夜天象有异，紫微星黯，需重修观星台以镇国运。至于天象是否真异，钦天监的官员，会说话的。”
她想起杨主簿已死，新上任的监正，或许可以安排自己人。
胤禛深深看她一眼：“宁姑娘，你越来越像……棋手了。”
“是被逼的。”楚宁苦笑。
送走胤禛，楚宁回到内室。方承志正在运功调息，肩头的箭伤已包扎妥当。
“学生该走了。”他睁开眼，“世祖残魂已归，学生使命完成。再留在先生身边，只会给您招祸。”
“你要去哪？”
“回徽州，继续当教书先生。”方承志微笑，“有些秘密，还是永远埋藏的好。”
楚宁知道留不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路上小心。”
方承志不推辞，收好银票，走到门口又回头：“宁先生，最后提醒您一件事：您体内虽无世祖残魂，但……您的魂魄本就是从三百年后而来，与这具身体并非完全契合。每隔一段时间，可能会有‘排异’反应，症状是……记忆紊乱，或看见幻象。若发生，请静心凝神，默诵《心经》。”
楚宁心头一紧：“会致命吗？”
“不会，但会很难受。”方承志顿了顿，“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您在这边的记忆会越来越清晰，那边的记忆……会渐渐模糊。最终，您可能会完全忘记自己从哪来。”
这就是代价。选择留下的代价。
“学生知道了。”楚宁平静道。
方承志躬身一礼，消失在晨光中。
楚宁走到院中，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袁承志包扎好伤口走来：“姑娘，接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准备上朝。”楚宁整了整衣襟，“我要向皇上请旨，重修观星台。”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楚宁望向皇宫方向，“在忘记我是谁之前，我必须做完该做的事。”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铜钱薄片，上面“火种计划”的字样依然清晰。
也许，星命井底的碑文，能告诉她这个“计划”的真相。
也许，她穿越到此，本就有更深的使命。
晨钟响起，六响了。
该上朝了。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楚宁作为文渊阁侍读学士，站在殿尾的文官队列中——这是康熙特旨，许她入朝听政。
龙椅上的康熙面色疲惫，显然昨夜也未睡好。议完几件边关粮草、河工修缮的常事后，康熙忽然开口：“宁卿。”
“臣在。”楚宁出列。
“朕听说，你昨夜遇袭了？”
殿内一阵低哗。楚宁垂首：“蒙皇上洪福，四爷及时赶到，臣无恙。”
“可知何人指使？”
“刺客皆死士，未留活口。”楚宁避实就虚，“但臣以为，此事或与钦天监杨主簿遇害有关。杨主簿前日还曾与臣商议观星台修缮之事，昨日便遭灭口，恐非巧合。”
康熙眼神一厉：“观星台修缮？”
“是。”楚宁提高声音，“臣昨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光芒黯淡，辅星摇动，此乃主星失辉之兆。臣查阅汤若望大人遗留手札，言紫微星黯时，需重修观星台，校准浑仪，以正国运。”
这话半真半假。紫微星确实偶有光变，但远不到“失辉”程度。可朝中懂天象的没几个，敢质疑的更少。
钦天监新任监正——胤禛举荐的一位老翰林，出列附和：“宁大人所言极是。臣昨夜亦观得异象，正欲禀报。”
康熙沉默片刻：“重修观星台，需多少银两，多少时日？”
工部尚书出列奏报：“观星台乃前明所建，已历百年，若要大修，需银五万两，工期约半年。”
“准。”康熙一锤定音，“着工部、钦天监会同办理，宁卿监理。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
“臣领旨！”楚宁跪拜。
退朝时，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有嫉妒，有猜疑，有杀意。太子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宁姑娘好手段。”
楚宁躬身：“殿下过誉。”
八阿哥胤禩则微笑着拱手：“宁大人为国操劳，辛苦了。”但那笑容未达眼底。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那个尚未封爵的少年皇子，在经过时对她眨了眨眼，做了个“晚些找你”的口型。
回到文渊阁，楚宁刚坐下，就有小太监送来密信——是胤禛的字迹：
已安排可靠人手入工部、钦天监。
三日后动工。
井底之物，务必亲自取出。
另：老十三可信，但莫全信。
楚宁烧掉信纸，走到窗边。远处，观星台的轮廓在晨光中巍峨耸立。
三天后，那口被掩埋的星命井将重见天日。
而井底的碑文，将揭示最后的真相——
关于她的穿越，关于汤若望的发现，关于……这场横跨三百年的救赎计划。
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实验室的白光，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说：
“07号志愿者，你确定要参加‘火种计划’吗？”
记忆在苏醒，也在模糊。
方承志说得对，她在渐渐忘记。
但在完全忘记之前——
她必须知道，自己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