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丞相之恨-《掌上锦姝》

  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绸缎,沉沉地覆盖在丞相府的飞檐之上。灯笼在廊下摇晃,将阴影拉得扭曲而漫长,宛如鬼魅在石板上爬行。

  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彻骨的寒意。

  赵丞相赵崇明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中的青瓷茶杯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烛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却陷在阴影里,那阴鸷的双眼在明暗交界处闪着幽光。

  “砰!”

  瓷杯猛地被掼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湿了昂贵的地毯。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崇明的声音低沉如困兽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今年五十有三,保养得宜,面容原本儒雅,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父亲息怒。”坐在下首的赵衡连忙起身,却又因动作太急牵扯到还未完全愈合的腿伤,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月前,他在马球会上被设计坠马,虽未伤及性命,却折了左腿,如今走路仍需拐杖。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满京城的窃窃私语——人人都知道,安远侯府是瞧不上他赵衡,才设计退了那门婚事。

  “息怒?”赵崇明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你让我如何息怒?!我赵崇明为官三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安远侯府……一个小小的侯府,竟敢驳我相府的面子!还有那个沈清弦,区区一个女子,也配嫌弃我赵家?!”

  赵衡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他拄着拐杖,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都是那个贱人!若不是她闹着退婚,若不是她在背后搞鬼,我怎会……”

  他想起那日在马球会上,沈清弦隔着人群投来的那一眼——平静、冷漠,甚至带着一丝怜悯。那眼神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日夜折磨着他。

  “还有陆璟!”赵崇明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儿子,“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仗着陛下的几分宠信,就敢在朝堂上与我作对!若不是他暗中支持,安远侯府怎敢如此强硬?”

  父子二人的怒火在书房中交织,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父亲,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赵衡拄着拐杖上前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如今满京城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若不能让那对狗男女付出代价,我赵家颜面何存?父亲您的威信何在?”

  赵崇明眯起眼睛,缓缓坐回太师椅上。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东西取代。

  “你说得对。”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陆璟如今圣眷正浓,又有镇国公府做靠山,明面上动他不易。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人就有弱点。陆璟的弱点,就是他那新婚的妻子。”

  赵衡眼睛一亮:“父亲是说……”

  “沈清弦。”赵崇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一个女子,不安于室,抛头露面经商,本就是违背妇德。更何况,她那些生意……”

  他看向赵衡:“你之前派人查过,她那个‘玉颜斋’,如今在京中有多少家分店?”

  赵衡立刻回道:“已查清了。京城内城五家,外城三家,周边州县还有六家在筹备中。生意做得极大,日进斗金。而且……”他压低声音,“儿子还查到,她与江南的几家大原料商有长期契约,其中涉及几种名贵香料,都是从海外来的。”

  “海外?”赵崇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有通关文书?税银可都缴清了?”

  “这个……”赵衡迟疑了一下,“儿子尚未查得那么细。但如此大的量,若是想在税银上做手脚,机会多得是。”

  “不必查了。”赵崇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让它‘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陆璟不是靠着陛下的宠信,才敢如此嚣张吗?那我们就从他最得意的地方下手。他不是刚被陛下委以整顿商税、肃清走私的重任吗?”

  赵衡恍然大悟:“父亲的意思是……”

  “若是他新婚妻子的产业,恰恰涉嫌走私、偷漏税银……”赵崇明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你猜,陛下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陆璟,还有何颜面在朝堂上立足?”

  赵衡兴奋得脸色发红,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妙!此计甚妙!届时,不仅沈清弦那个贱人要身败名裂,陆璟也会因治家不严、包庇亲属而失宠于陛下!说不定,连镇国公府都要受牵连!”

  “不止如此。”赵崇明走回书案后,取出一张京城地图铺开,手指在上面点划,“你看,玉颜斋的店铺位置,多在繁华街市。若是这些店铺同时出事……”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残忍的光:“我要让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在旦夕之间土崩瓦解。”

  赵衡凑上前,父子二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在烛光下低声谋划。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父亲,具体该如何行事?”赵衡问道,眼中满是急切。

  赵崇明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三步走。第一步,制造事端。要让玉颜斋的名声先臭掉。”

  “这个容易!”赵衡立刻接口,“儿子认识几个地痞头目,让他们找些人去店里闹事,就说用了玉颜斋的胭脂水粉,脸烂了、起疹子了。再找几个穷苦人家的妇人,给些银子,让她们去官府告状。”

  “嗯。”赵崇明点点头,“但仅此还不够。陆璟和沈清弦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小打小闹,他们很快就能摆平。”

  他手指敲击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家原料商的位置:“第二步,断其根本。你方才说,玉颜斋的几种关键原料来自江南?”

  “是,其中有一种名叫‘雪肌花’的珍稀花卉,只有江南几个特定庄园才能种植。玉颜斋最贵的那款‘凝脂霜’,主要原料就是它。”赵衡显然做足了功课。

  “好。”赵崇明的笑容更深了,“你立刻派人南下,找到那几家庄园的庄主。告诉他们,京城有贵人愿意出双倍的价格,买断他们未来三年的全部收成。定金可以先付三成。”

  赵衡一愣:“双倍?父亲,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赵崇明冷冷道,“银子,相府还出得起。我要的是让玉颜斋无米下锅。等沈清弦发现原料断供,再想去找其他来源,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到那时,她的生意早就垮了。”

  “父亲高明!”赵衡由衷佩服,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若是那些庄主不肯违约呢?商人重信,他们与玉颜斋有长期契约在手。”

  赵崇明瞥了儿子一眼,那眼神让赵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衡儿,你还是太年轻。”丞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银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加上威胁。”

  他端起新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江南的那些庄园,哪个没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偷漏田税、侵占民田、私蓄奴仆……随便找几件,让当地官府‘秉公办理’,他们就该知道该怎么选了。”

  赵衡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也涌起同样的狠厉:“儿子明白了。软硬兼施,不怕他们不就范。”

  “第三步。”赵崇明放下茶杯,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漕运码头位置,“等玉颜斋乱起来,等沈清弦焦头烂额之时,我们再给她致命一击。”

  他站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赵衡:“这里面,是漕运司一个主事的把柄。他负责查验入京商船的货物文书。你去找他,让他‘发现’玉颜斋从江南运来的几箱原料,通关文书有问题,涉嫌走私。”

  赵衡接过信封,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记住,不要直接说是玉颜斋。”赵崇明叮嘱道,“就说接到线报,有几箱可疑货物。等开箱查验,‘恰好’发现里面的货品与文书不符,再‘顺藤摸瓜’,查到玉颜斋头上。要做成一副公事公办、意外发现的样子。”

  “儿子懂了!”赵衡紧紧攥着信封,“到时候,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沈清弦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走私之罪,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流放千里!看她还能不能做她的世子夫人!”

  赵崇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良久,赵崇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怨毒:

  “衡儿,你要记住。今日我们之所以要如此大费周章,不是因为那沈清弦有多厉害,也不是因为陆璟有多难对付。”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浑浊而锐利:“而是因为,我们赵家的脸面,不能丢。我赵崇明在朝堂经营三十年,多少人仰我鼻息、看我脸色。若是连一个女子、一个晚辈都收拾不了,今后谁还会把我放在眼里?”

  赵衡肃然:“父亲教诲的是。此战不仅是为报仇,更是为立威。”

  “不错。”赵崇明站起身,走到赵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腿伤未愈,此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多带些人手,银子从府库里支取,不必节省。我要看到结果。”

  “是!”赵衡躬身行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儿子定不负父亲所托!定要让那对狗男女,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赵崇明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莫要留下把柄。”

  赵衡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退出书房。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满室的阴谋与恨意关在里面。

  书房内,赵崇明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更深了。相府高高的院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院墙内,雕梁画栋、锦衣玉食;院墙外,万家灯火、百姓安眠。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只是翰林院一个六品编修。寒窗苦读,熬了无数个夜晚,一步步爬上今天这个位置。他扳倒过政敌,排挤过同僚,也曾经在关键时刻站对队伍,才换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

  可如今,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敢踩他的脸。

  “沈清弦……”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握紧,骨节发白。

  若她乖乖嫁入相府,或许还能得个善终。可她偏偏不识抬举,偏偏要与他作对。

  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赵崇明转身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都是他在朝中的心腹,或是掌握着关键职位的人。

  漕运司、京兆府、刑部、户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打点。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是毒液在蔓延。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笔,对着烛火看了许久。然后,他将素笺凑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名字一个个吞噬。灰烬飘落在砚台旁,像一场黑色的雪。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张冷酷到极致的脸。

  “陆璟,沈清弦。”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好好享受你们新婚的甜蜜吧。因为很快,你们就会知道,得罪我赵崇明,会是什么下场。”

  与此同时,相府西侧的一处僻静小院。

  赵衡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召来了心腹管家赵福。

  “少爷,您有何吩咐?”赵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普通,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赵衡将父亲交代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将那封信封递给赵福:“这里面的人,你去联系。记住,要隐秘。”

  赵福双手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塞进怀里:“少爷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赵衡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腿,“你去账房支五万两银子,不,十万两。我要用。”

  赵福一惊:“十万两?少爷,这……”

  “怎么?我动用不得?”赵衡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赵福连忙躬身,“只是……如此大的数目,需要老爷的手令……”

  赵衡不耐烦地挥挥手:“父亲已经同意了。你只管去支取,若是账房问起,就说是我要的,让他们明日去找父亲核实。”

  “是。”赵福不敢再多言。

  “另外,”赵衡沉思片刻,“你去把‘城南虎’给我找来。”

  赵福脸色一变:“少爷,那人可是亡命之徒,手上沾过血的……”

  “我要的就是亡命之徒。”赵衡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些地痞流氓,吓唬吓唬普通百姓还行,对付沈清弦和陆璟,不够看。城南虎手底下有几十号狠角色,做事干净利落,正是我们需要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事成之后,我再给他五千两。若是做得好,以后相府有需要,还会找他。”

  赵福知道劝不动,只得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记住,要快。”赵衡看着窗外的夜色,“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玉颜斋的第一家店出事。五日之内,南下的人必须出发。十日之内,我要让沈清弦的生意,处处起火。”

  “是!”

  赵福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赵衡一人。

  他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隐约可见镇国公府的方向。今夜那里想必张灯结彩,喜庆非凡——陆璟和沈清弦新婚不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赵衡的眼中涌起浓烈的嫉妒与恨意。

  沈清弦本该是他的妻子。那样的容貌,那样的才情,那样的家世……本该是属于他的。可如今,她却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对另一个男人笑。

  还有陆璟。那个天之骄子,什么都有了——显赫的家世、陛下的宠信、出众的才华,现在连他赵衡想要的女人也抢走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陆璟就能拥有一切,而他赵衡就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等着吧……”赵衡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很快,你们就会笑不出来了。我要让你们失去一切,就像你们让我失去一切那样。”

  他的目光投向黑暗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沉沉的乌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股从相府刮起的阴风,正悄无声息地吹向京城各处,吹向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吹向那对沉浸在幸福中的新婚夫妇。

  阴谋已经布下,网已经张开。

  只等猎物踏入。

  夜深了。

  相府书房的灯终于熄了。赵崇明在管家的搀扶下,回到卧房休息。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今夜睡得格外沉——在梦中,他看到了陆璟跪地求饶,看到了沈清弦身败名裂,看到了赵家重新屹立在权力的巅峰。

  而赵衡的房间里,灯却亮到了后半夜。

  他在烛光下,一遍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列出需要打点的官员名单,计算着需要的银两,安排着派出去的人手。

  窗外,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赵衡终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下。他的腿还在疼,但他的心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复仇的滋味,一定很甜美。

  他想着,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梦的深处,是玉颜斋熊熊燃烧的火焰,是沈清弦绝望的脸,是陆璟从云端跌落的狼狈。

  他笑了。

  夜还很长。

  但黎明到来时,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将正式拉开序幕。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牺牲品,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