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锁孔之隙-《秽影人间》

  刘海生老人的家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旧式职工家属院。红砖外墙爬满了岁月和雨水的痕迹,楼道里弥漫着淡淡的煤烟与饭菜混合的气味。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眼神中带着长久疲惫的妇人,她是刘海生的儿媳,赵淑芬。

  顾临渊医生的沟通技巧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没有亮出总局或守望者的骇人身份,而是以“城市历史档案馆特聘研究员”的名义,带着得体的温和与对已逝者的尊重,表示正在整理一些关于旧时期中学后勤保藏的珍贵资料,希望能从刘主任家属这里了解一些当年的细节,特别是关于一些特殊设施的管理。

  赵淑芬起初有些警惕,但顾临渊出示了精心准备的工作证(半真半假)和几份泛黄的、无关紧要的旧校务文件复制品,加上他那种学者特有的诚恳气质,逐渐打消了对方的疑虑。她将两人(顾临渊和林婉)让进狭小但整洁的客厅。

  谈话从一些无关痛痒的回忆开始,慢慢引向刘海生生前的工作。赵淑芬提到公公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在总务主任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几年,把学校那点“家当”管得井井有条,所有钥匙、工具、耗材都有严格登记。

  “他常说,学校无小事,尤其是安全。”赵淑芬回忆道,“锅炉房啊、水塔啊、那些老线路,他隔三差五就要亲自去看看,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后来退休了,还时不时念叨,说有些事没交代清楚。”

  林婉和顾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主任有没有留下一些特别的工作笔记,或者……钥匙之类的?”顾临渊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们档案馆想尽量还原当时的管理细节,特别是对于一些可能已经不存在或者改造了的特殊设施。”

  赵淑芬想了想:“笔记倒是有几本,老头子当宝贝,锁在他以前的书桌抽屉里。前几年搬家整理遗物,我想着也没什么用,差点当废纸卖了,后来我儿子说留着是个念想,就收在床底下的旧箱子里了。钥匙嘛……”她摇摇头,“公家东西,退休的时候肯定都交回去了。”

  “能让我们看看那些笔记吗?或许里面有些关于旧设施维护的记载,对我们还原历史很有帮助。”顾临渊语气恳切。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了里屋。片刻后,她搬出一个蒙尘的老式饼干铁盒,里面放着三四本硬壳封面、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林婉戴上手套,小心地接过,和顾临渊一起翻阅。笔记内容琐碎而细致,大多是日常物资采购、设备报修、安全检查的记录。时间跨度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他们快速寻找着与“锅炉房”、“钥匙”、“7#”相关的字眼。

  终于,在一本封面印着“1981-1982工作备要”的笔记本后半部分,他们找到了有价值的内容。

  有几页单独记录了关于“**校内特殊备用钥匙管理清单**”。清单上列了十几个编号和对应的锁具描述,如“1# - 教学楼天台东门”、“2# - 实验楼危化品柜”等等。其中第七条赫然写着:

  **“7# - 锅炉房附属隔离间通风井检修门(双锁,与6#配电间总闸门钥匙通用,但6#匙不可反向开7#。注:此门仅限李副校长或本人持批条,并在校工老孙陪同下开启,例行季度检查。非紧急勿动。)”**

  钥匙与6#配电间总闸门通用!这是一个重大发现!虽然笔记注明6#钥匙不能反向开7#锁(可能是锁芯设计或权限设置),但至少指明了6#钥匙是相关联的!

  他们立刻查找6#钥匙的描述:

  **“6# - 旧配电间(锅炉房东侧)总闸门及主控柜。日常由电工保管。备用匙存总务处。”**

  “配电间……总闸门……”林婉脑中快速回忆校园地图和凯勒布提供的结构图。锅炉房东侧,确实有一个标注为“旧配电房”的小型独立砖房,在图纸上紧邻锅炉房。

  “刘主任有没有提到过,这些备用钥匙后来怎么处理的?”顾临渊问赵淑芬。

  赵淑芬努力回想:“好像……都交给下一任了吧?我也记不太清。不过……”她顿了顿,“老头子好像自己私下里留了一套‘模子’?我不太懂,好像是他自己闲着没事,怕钥匙丢了不好配,用锡纸还是什么印过钥匙的形状?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东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钥匙模子!这可能是条捷径!

  在顾临渊的委婉请求下,赵淑芬再次翻箱倒柜,最终在一个塞满旧螺丝、钉子、电工胶布的铁皮工具箱底层,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扁平铝盒。打开铝盒,里面是几十片裁剪整齐的、微微发黑的**锡纸薄片**,每一片上都清晰地压印着一把钥匙的齿形轮廓,旁边用极小的钢笔字标注着编号。

  他们迅速找到了标注着“6#”和“7#”的两片锡纸。齿形清晰可见!

  “太好了!”林婉心中振奋,但面上保持平静,“这些印记非常有历史研究价值,能帮助我们理解当时的工艺。赵阿姨,我们可以借用一下这两片锡纸吗?我们保证用完后完好归还,或者支付一定的资料使用费。”

  赵淑芬摆摆手:“不用不用,留着也是占地方。你们研究人员有用就拿去好了,只要别弄丢就行。”

  带着关键收获,林婉和顾临渊迅速告辞。一上车,林婉立刻联系凯勒布和沈岩。

  “找到钥匙线索了。6#和7#钥匙的齿形模子。6#钥匙可能还在学校的旧配电间,或者由当年的电工保管。7#锁很可能还在锅炉房下的隔离门上。凯勒布,你那边扫描情况如何?”

  耳麦里传来凯勒布压低的声音,背景有仪器运转的微鸣:“我正在锅炉房外围进行次声波和穿墙雷达扫描。结构比预想的复杂。锅炉房主体建筑地下,除了那个疑似金属结构,旁边还有不规则的空洞区,像是……**塌陷**或者**人工挖掘后又回填**的痕迹。而且,我检测到从那个金属结构方向,有极其微弱的**热源信号**,不是机械产热,更像是……**生物代谢**或**规则活性**产生的微弱红外辐射。非常非常弱,但确实存在。”

  生物代谢热?规则活性热?地下深处有“活”的东西?林婉和车内的顾临渊心头都是一紧。

  “沈岩呢?”林婉问。

  “我在外围警戒,同时尝试感知锅炉房区域的规则氛围。”沈岩的声音传来,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这里的感觉……和主教学楼、水塔都不同。更加……**沉闷**和**压抑**,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胸口。规则的‘声音’很杂乱,有低沉的轰鸣(可能是旧锅炉残响),也有……一种类似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的噪音,但听不清内容。水塔那边辐射过来的‘虚假之光’在这里似乎被削弱了,但另一种更……‘原始’的阴暗感在弥漫。”

  地下深处的“低语”,似乎在这里有更直接的泄露。

  “我们马上返回汇合。”林婉说,“凯勒布,继续扫描,但不要靠近建筑。等我们回来,用钥匙模子尝试获取或制作6#钥匙,先进入配电间看看。那里可能有线索,甚至可能直接找到7#钥匙。”

  一小时后,三人再次在校园东侧围墙外的隐蔽汇合点碰头。凯勒布展示了初步的扫描图像,锅炉房下的结构确实蹊跷。林婉则展示了那两片宝贵的锡纸钥匙模。

  “需要精准复制出物理钥匙。”凯勒布仔细检查着锡纸上的齿形,“齿形复杂,有防拷贝设计,但年代久远,磨损标准应该可以推算。我带了便携式高精度金属雕刻机和几种常见的钥匙坯。可以尝试制作。但需要安静和安全的环境,这里不行。”

  “回车上。”林婉决定。

  他们返回厢式车,凯勒布在相对平稳的后车厢里开始了精密工作。车载电源为小型雕刻机供电,凯勒布全神贯注,对照着锡纸模和扫描数据,小心地调整参数,在一把黄铜钥匙坯上雕刻。过程缓慢,每一丝误差都可能意味着失败。

  沈岩和林婉在车外警戒。午后的天色依旧阴沉,校园方向那股沉郁的压迫感似乎更浓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沈岩不安地望向水塔方向,那里的灰白光晕脉动似乎加快了一些,如同加速的心跳。

  “它在‘看’着我们这边吗?”沈岩低声问。

  “可能。”林婉也望着那个方向,“我们的频繁活动,加上之前接触陈浩意识,肯定引起了它的高度警觉。地下的‘东西’可能也在通过它感知外界。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凯勒布终于完成了雕刻。他小心地取出两把崭新的黄铜钥匙,齿形与锡纸模几乎完全一致。他用便携显微镜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明显瑕疵。

  “只能试试看了。”凯勒布抹了把额头的汗,“复制品的精度和原钥匙的磨损、锁芯内部锈蚀情况都会影响成功率。尤其是6#钥匙,如果还在配电间的锁里,可能已经锈死。”

  “先试配电间。”林婉说,“如果6#钥匙能打开配电间,或许里面会有关于7#锁甚至地下结构的信息,甚至可能找到另一把备用钥匙。”

  再次潜入校园。这一次,他们绕开了主干道和水塔的直接视线范围,从校园更边缘的树林和荒草丛中迂回接近位于锅炉房东侧的旧配电间。

  配电间是一栋低矮的红砖平房,窗户用木板封死,唯一的铁皮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老式挂锁。凯勒布上前,先用手持式内窥镜探头从锁孔缝隙小心伸入,观察内部情况。

  “锁芯结构复杂,有积尘和轻微锈蚀,但看起来没有完全卡死。”凯勒布汇报,“钥匙插入可能会有点紧。”

  他拿出复制的6#钥匙,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对准锁孔,缓缓插入。钥匙进入有些滞涩,但并未卡住。他轻轻左右转动,感受着锁芯内部机构的反馈。

  “咔哒……咔嗒……”

  几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和弹子跳动声后,“咔嚓”一声,锁舌弹开了!

  “成功了!”凯勒布低呼,轻轻取下挂锁。林婉和沈岩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警戒。凯勒布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厚重的铁门带着大量锈屑和灰尘被拉开,一股浓烈的**灰尘、霉味和旧绝缘材料**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一片漆黑。

  手电光束射入。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墙壁上是老式的木质配电板,布满了刀闸、熔断器和粗大的电线,很多已经断开或裸露。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有一个更加厚重的、漆成深绿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大型的旋转阀手轮,旁边还有一个钥匙孔——那应该就是通往地下或隔离间的门,也就是7#锁所在!

  然而,他们的目光立刻被配电板下方、靠墙的一张旧木桌吸引。桌子上,竟然散落着一些相对“新鲜”的杂物: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几包过期但未开封的压缩饼干、几节废弃的电池,甚至还有一件卷着的、沾满灰尘的旧工作服。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不久前!”凯勒布立刻蹲下检查,“食品包装日期是……三年前。工作服款式很旧,但磨损程度不像放了十几年。”

  “李副校长退休后,还有人秘密使用这个地方?”林婉心中警铃大作,“是校方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岩则感到一股寒意。他的规则感知在这里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他们的**活动痕迹**——不是物理足迹,而是规则层面的“扰动余韵”,就像有人不久前在这里频繁活动,留下了淡淡的精神“体味”。这痕迹很淡,但带着一种**焦躁**和**偏执**的情绪色彩。

  “小心,这里可能有别人。”沈岩低声警告。

  他们迅速检查了整个配电间。除了那张桌子,没有其他近期活动的明显迹象。凯勒布尝试用复制的7#钥匙去开那扇深绿色金属门上的锁,但钥匙插入后无法转动,锁芯似乎从内部被卡死,或者需要额外的机关。

  “锁坏了?还是从里面锁上了?”凯勒布皱眉。

  “或者,需要两把钥匙同时使用,或者有特定的开启顺序。”林婉推测,她想起笔记上说的“双锁”。她仔细检查金属门,发现在钥匙孔上方约十厘米处,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被污垢覆盖的**小金属板**。擦去污垢,露出一个需要六角扳手才能打开的**小检修口**。

  凯勒布用工具打开检修口,手电照进去,里面是复杂的机械联动机构,还有一个**微动开关**。开关处于“常闭”状态。

  “这是一个联锁装置。”凯勒布分析,“可能需要在某个特定条件下(比如某个闸刀合上,或者另一个锁打开)触发这个开关,才能转动7#锁的钥匙。或者……这个开关本身就是一个隐藏的锁。”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他们至少进入了配电间,确认了7#门的存在,并发现了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研究那个联锁装置时,沈岩猛地抬头,望向配电间门外。

  “有动静……从锅炉房方向传来……很轻……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婉立刻示意安静,三人熄灭了手电,屏息聆听。

  寂静中,确实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嘎吱……嘎吱……”声,从锅炉房那边传来,仿佛生锈的合页在极其缓慢地被推开,或者……沉重的铁链在轻轻拖动。

  紧接着,沈岩的感知捕捉到了一股更加清晰的、从地下深处传来的**规则波动**——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一种更加明确的、带着**好奇**和**探究**意味的“扫描”,如同无形的触手,从锅炉房下方的某个点悄然伸出,轻轻拂过配电间所在的区域!

  那个地下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配电间这边的细微动静(比如他们开门的声音,或者活人的气息),正在主动探测!

  “它发现我们了……”沈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感到皮肤一阵发麻。

  林婉当机立断:“撤离!原路返回!快!”

  三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出配电间,凯勒布甚至没忘记将那把复制的6#钥匙从挂锁上取下(锁虚挂回去)。他们如同幽灵般融入荒草和阴影,快速向汇合点撤退。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校园范围时,沈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锅炉房。

  在昏暗的天光下,锅炉房那黑洞洞的、破损的窗口,似乎有一团比黑暗更加深邃的**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只眼睛,在门后的深渊里,短暂地睁开,又缓缓闭合。

  地下的低语者,已经注意到了锁孔之外,那不请自来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