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铜皮铁骨的跳僵-《黄泉引路者》

  浓雾如同黏稠的胶质,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声音。沈渊跟在顾倾川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及膝的墓园中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让他几欲晕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探究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在他的背上。

  顾倾川背负着青云子,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速度和冷静,他依靠着某种特殊的方位感,在能见度极低的迷雾中精准地穿梭。姜老头拄着木棍,脚步有些踉跄,但始终紧紧跟在后面,不时回头警惕地张望。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破败、墓碑几乎完全被荒草藤蔓吞噬的区域。顾倾川脚步一顿,迅速观察四周,然后指向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半掩住的、黑黝黝的洞口。

  “这里!废弃的防空洞入口,暂时可以躲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人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充满铁锈和潮湿泥土气味的通道。顾倾川在最前,用战术手电照亮前路,光线在斑驳的水泥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深入了约莫二三十米,通道变得宽敞了一些,出现了一个类似小型储藏室的岔洞。顾倾川示意停下,将青云子小心地放在墙角干燥处。

  “暂时安全。这里的结构和材质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能量探查。”顾倾川靠在墙壁上,微微喘息,快速检查着自身的装备和剩余能量。

  姜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他之前强行催动地气对抗白衣人,又硬接了寂灭之力的冲击,伤势不轻。

  沈渊则直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弹。灵魂受创,精力透支,加上强行使用阴眼和雷符的反噬,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散。怀中空荡荡的,《幽冥录》残卷的缺失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空虚。

  “小子……撑住……”青云子虚弱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抬起手,示意沈渊过去。

  沈渊爬到师父身边。青云子伸出颤抖的手指,再次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紧锁:“魂体受创……灵光黯淡……但奇怪……你那‘观规则’的天赋,似乎……更加活跃了?福兮祸所伏……”

  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仅剩的三颗散发着清香的丹丸,自己服下一颗,将另外两颗递给沈渊和姜老头:“凝魂丹,能稳固魂魄,缓解伤势。快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缓缓抚慰着灼痛的灵魂。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感觉总算减轻了一些。

  “师父……我斩断了他一根‘线’……”沈渊喘息着,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经历断断续续说出。

  青云子和姜老头听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规则之线……归墟引线……”青云子喃喃自语,看向沈渊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观规则’,而是近乎……‘触规则’了!难怪那白衣人对你如此志在必得!”

  姜老头也神色凝重:“强行干涉规则,代价极大。你小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不过,这也证实了,那白衣人的力量并非无懈可击,他与那祭坛、与归墟之间,存在着我们必须斩断的连接!”

  “现在怎么办?”顾倾川冷静地问道,“我们伤势严重,补给匮乏,外面强敌环伺。距离明晚子时,不足二十个时辰。”

  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绝望的气氛如同外面的浓雾般渗透进来。

  “不能坐以待毙。”青云子强打精神,目光落在沈渊身上,“小子,你绘制雷符成功,说明你对‘炁’的掌控和符法理解已然入门。时间紧迫,老道我便再传你一道符法——‘破煞符’!”

  “此符专破阴煞邪祟,尤其针对僵尸、厉鬼等实体或能量秽物。其符文结构比雷符稍简,但对‘炁’的凝聚和‘破邪’意念的要求更高!”

  他示意沈渊准备好朱砂黄纸,不顾自身伤势,再次拿起笔,快速演示起来。笔走龙蛇间,一道结构相对简洁、却笔锋凌厉、充满了穿透与净化意味的符文跃然纸上。符成之时,一股锐利的、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霾的气息弥漫开来。

  “看清楚了吗?意随笔走,炁透纸背!心中唯存‘破邪’一念!”

  沈渊重重点头,凝神记忆。阴眼无法再次开启,他只能凭借纯粹的感知和记忆去模仿。他拿起笔,蘸取朱砂,回想刚才那道符文的每一处转折,每一分力道。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经历过生死边缘的锤炼,或许是因为灵魂受创后反而对自身“炁”的感知更加敏锐,他感觉笔下的阻力似乎小了一些。虽然依旧艰涩,动作缓慢,但那一笔一划间,开始有了几分“破煞”的锐利雏形。

  当他艰难地画完最后一笔,点向符胆时,符纸上亮起了一道微弱却稳定的淡金色光芒!

  又成功了!虽然依旧是低品阶,但效力比之前的雷符似乎更加凝聚!

  “好!”青云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符法修行,在于熟能生巧,更在于心念通达。你已入门,日后勤加练习,自有精进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不过,符箓终究是外物,是工具。真正的根本,在于你自身的修为,在于你对‘道’的理解。你那双眼睛……或许能让你看到捷径,但切莫沉迷于取巧,忘了夯实根基。”

  沈渊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在洞口警戒的顾倾川突然低声道:“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噤声,凝神倾听。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声。那声音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不是白衣人……是别的什么东西!”姜老头脸色微变,他握紧了木棍,仔细感应着,“好重的尸气和……金铁之气!”

  顾倾川将战术手电的光柱射向通道深处。光芒尽头,一个高大的、笼罩在黑色金属甲胄中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高达两米有余,周身覆盖着锈迹斑斑却依旧厚实的古代札甲,头盔将整个头颅包裹,只露出一双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眼睛。它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布满缺口的青铜战斧,斧刃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浓郁的、如同实质的黑色尸煞之气从它铠甲的缝隙中弥漫出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历经沙场的惨烈杀伐之气!它所过之处,连墙壁上的苔藓都迅速枯萎发黑!

  “是‘铁甲尸’!而且是成了气候的跳僵层次!”姜老头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煞气凝甲,比寻常跳僵难缠十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铁甲尸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双惨绿的眸子猛地锁定了岔洞中的四人,喉咙里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低吼,拖曳着战斧,加速冲了过来!每踏出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不能让它近身!顾小子,干扰它!沈渊,用你的破煞符,试试它的煞甲!”青云子急声下令!

  顾倾川毫不犹豫,抬手便是数点精准射击!特制的破甲弹头打在铁甲尸的胸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溅起一溜火星,却仅仅留下几个白点,根本无法穿透!

  铁甲尸被攻击激怒,低吼一声,速度再增,如同一个人形坦克般冲撞过来!

  “就是现在!”青云子喝道。

  沈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将刚刚绘制成功的破煞符猛地掷向铁甲尸!

  淡金色的符纸如同利箭般射出,精准地贴在铁甲尸覆盖着厚重煞气的胸甲之上!

  “噗!”

  符箓瞬间燃烧,化作一团炽烈的淡金色火焰!那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而是高度凝聚的破煞之力!

  “嗤嗤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雪,铁甲尸胸甲上那浓郁的黑色煞气,竟被淡金火焰灼烧得迅速消融、退散!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甲片!

  有效!

  然而,那铁甲尸仅仅是动作微微一滞,胸前的淡金火焰便迅速黯淡、熄灭。它低头看了看胸前被净化掉煞气的甲片,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再次迈动沉重的步伐冲来!破煞符虽然破开了它的煞气防护,但对其本体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不行!煞气太厚,一道符不够!”姜老头脸色难看。

  眼看那巨大的青铜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已然劈到眼前!

  沈渊看着手中仅剩的几张空白符纸和那管狼毫笔,又看了看步步紧逼的铁甲尸,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如果……如果将“破煞”的意念,不是局限于符纸,而是直接作用在铁甲尸身上煞气最浓郁的那个“点”上呢?就像之前斩断规则之线那样?

  他猛地再次集中精神,不顾灵魂的抗议,将全部意念灌注双眼,死死盯住铁甲尸脖颈铠甲连接处——那里,黑色的煞气如同黏稠的液体般不断涌动,显然是能量汇聚的核心之一!

  他举起狼毫笔,蘸满朱砂,却并非画在符纸上,而是以虚空为符纸,以自身微弱的“炁”和那坚定的“破煞”意志为引,朝着那个煞气核心,凌空急速一点!

  “破!”

  一声低喝!

  没有符纸承载,没有灵光闪现。

  但就在笔尖虚点而出的瞬间,那铁甲尸脖颈处的浓郁煞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剧烈地紊乱、翻腾起来!连带着它前冲的动作都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趔趄!

  有效!虽然没有符箓的持久效力,但这种直接的意念冲击,竟然能瞬间干扰煞气的稳定!

  沈渊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这凌空画符(或者说意念冲击)对精神的消耗远超在纸上绘制!

  “好机会!”顾倾川眼睛一亮,抓住铁甲尸动作迟滞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贴近,暗银手套爆发出最后的能量光芒,一记凶狠的手刀,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被暂时扰乱了煞气防护的脖颈铠甲连接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响起!厚重的颈甲被蕴含着破邪能量的手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铁甲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惨绿色的魂火剧烈摇曳!它猛地挥动战斧横扫,逼退顾倾川,但脖颈处的伤势显然影响了它的行动,动作变得僵硬了不少。

  “干得漂亮!”姜老头赞了一声,趁机将几枚刻画着镇尸符文的骨钉射向铁甲尸的关节处!

  趁他病,要他命!沈渊强撑着再次举起笔,试图重复刚才的干扰。

  然而,那铁甲尸似乎学乖了,或者说被彻底激怒,它不再理会其他人,那双惨绿的眸子死死锁定了一再挑衅它的沈渊,周身煞气疯狂涌动,竟不顾脖颈的伤势,如同疯魔般,双手举起青铜战斧,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气势,朝着沈渊当头劈下!斧未至,那凌厉的煞风几乎要将沈渊撕裂!

  避无可避!

  沈渊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那本已然被白衣人夺走的《幽冥录》残卷原本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灼热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穿透了空间,与他产生了联系!

  同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那是一段之前他无法理解、此刻却无比清晰的《幽冥录》中关于“尸煞”本质的记载片段!

  他福至心灵,几乎是本能地,对着那疯狂劈下的战斧,以及斧后那双惨绿的魂火,发出了源自《幽冥录》感悟的、直指本源的叱喝:

  “煞由心生,魄散则煞消!汝既已死,何苦执念为祟?!散!”

  最后一个“散”字出口的瞬间,沈渊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随之震动!那并非声音的力量,而是蕴含了他对“尸煞”规则的理解,混合着《幽冥录》传来的那丝奇异灼热,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冲击,直接作用于铁甲尸的核心!

  那气势汹汹劈下的战斧,在距离沈渊头顶不足半尺的地方,猛地僵住!

  铁甲尸那双燃烧的惨绿魂火,如同被狂风吹拂般,剧烈地闪烁、明灭起来!它周身的煞气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那高大的身躯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最终,在一阵剧烈的颤抖后,它眼中的魂火彻底熄灭,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那身厚重的铁甲也失去了光泽,变得如同寻常锈铁。

  洞内一片死寂。

  顾倾川和姜老头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铁甲尸,又看了看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却眼神明亮的沈渊。

  一言……喝散跳僵?!

  这简直闻所未闻!

  沈渊自己也有些茫然,他刚才只是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喊出了那句话。他低头看向怀中那传来灼热感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但一种奇妙的联系感却挥之不去。

  《幽冥录》……难道……

  就在这时,青云子虚弱却带着激动的声音响起:

  “言出法随……触及本源……小子,你……你刚才引动的,是《幽冥录》中记载的……‘真言破煞’之术!你竟然……自行领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