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陪伴-《野火燎沅》

  陆思思回到病房时,陆燃正盯着窗外发呆。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她的侧脸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燃燃,”陆思思轻声说,“我们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陆燃没回头。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陆思思走到床边,

  “伤要养,人要活。你这样抗拒治疗,折磨的是你自己。”

  陆燃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困兽:“那我该怎么样?笑嘻嘻地说没事,说我很快就能回到赛道上?

  妈,我差点死了!有人在赛车上动手脚,想要我的命!

  你知道撞车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再——”

  她突然停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场比赛。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心率数字疯狂跳动。

  陆思思慌忙按下呼叫铃,护士冲进来,给陆燃注射了镇静剂。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陆燃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睛慢慢闭上,但眉头依然紧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搏斗。

  “她这几天经常这样。”护士用德语对陆思思说,语气里带着同情,

  “情绪激动会引发胸痛和呼吸困难。您最好别刺激她。”

  陆思思点点头,看着女儿沉沉睡去。

  陆燃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周围是一片青紫。

  陆思思轻轻握住那只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汗。

  那天下午,陆思思在李承宇的陪同下见了主治医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严谨而克制。

  “陆女士的身体恢复情况良好。骨折的复位很成功,内脏损伤已经修复。

  按现在的进度,六到八周后可以开始康复训练。”医生推了推眼镜,

  “但心理创伤是另一回事。根据我们的评估,她表现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对任何接近她的人表现出攻击性,睡眠障碍严重,有自毁倾向的言论。”

  “自毁倾向?”陆思思的声音发颤。

  “她说‘死了也好’这类话。”医生平静地说,“这在严重事故后的幸存者中并不罕见。

  但需要重视。我建议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但她拒绝。”

  “我能做什么?”

  “陪伴,支持,但不要强迫。”医生说,“给她时间,但也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离开医生办公室,陆思思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刺鼻,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知道是哪间病房的家属。

  她想起陆燃小时候,摔倒了从来不哭,拍拍土站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她觉得女儿坚强,现在才知道,那种坚强底下,是倔强,是孤勇,是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示弱的固执。

  这种固执,现在变成了一把刀,刀刃朝内,正在一点点割伤她自己。

  傍晚,陆燃醒了。

  镇静剂的药效还没完全退去,她眼神有些涣散,看到陆思思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妈。”

  “嗯。”陆思思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喝点水。”

  陆燃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别过头,又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给病房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但陆燃的眼睛里,依然是一片荒芜。

  “燃燃,”陆思思轻声说,“妈知道你现在难受。

  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见人就不见。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陆燃没说话。

  “等你伤好一点,我们回国,好吗?”陆思思握住她的手,

  “不回杭城,去沪城。妈在那儿有房子,离医院近,康复中心也是顶级的。

  你就在那儿养着,妈陪着你,你想干什么都行,就是别折腾自己了。”

  长久的沉默。陆燃的手指在陆思思掌心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她开口,声音很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车。”

  “那就先不开。”陆思思说,“咱们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陆燃转过头,看着母亲。

  陆思思这才发现,女儿的眼眶红了,但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种倔强的、不肯服软的表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陆燃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狼狈,没用,像个废人。”

  “胡说。”陆思思的眼泪先掉下来了,“你是我女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女儿。

  燃燃,妈不是要你马上就好起来,妈只是……只是不想看你这么苦。”

  陆燃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她没擦,任由它流。

  “好。”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我……能坐飞机了,就回去。”

  陆思思用力点头,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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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护士进来开了灯,暖黄的光洒满房间,驱散了一些寒意。

  那天晚上,陆思思留在病房陪床。

  她睡在陪护椅上,半夜醒来好几次,每次都能看见陆燃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拍女儿的手,陆燃就会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凌晨四点,陆思思又被噩梦中的陆燃惊醒。

  陆燃在睡梦中挣扎,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思思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直到她重新平静下来。

  天快亮时,陆思思走到窗边。科隆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街道上还没有车,只有清洁工在扫地,沙沙的声音传得很远。

  她想起很多年前,陆燃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夜里哭闹,她也是这样抱着,哄着,直到天亮。

  那时候觉得辛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最单纯的时光——孩子哭是因为饿了、困了,哄好了就笑。

  不像现在,眼泪流在心里,伤口长在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李承宇发来的消息:“陆总,事故调查有进展了,警方锁定了一个嫌疑人,

  是车队前技术员,上个月被辞退的。

  动机可能是报复。具体情况我晚点跟您汇报。”

  陆思思回:“好。辛苦了。”

  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病床上的陆燃。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燃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睡着的陆燃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脆弱,完全不像白天那个浑身是刺、戾气横生的人。

  也许,回国真的是对的。

  离开这个让她差点丧命的地方,离开这些勾心斗角的圈子,回到熟悉的环境,慢慢疗伤。

  至于以后……

  陆思思不敢想太远。她只知道,现在她得把女儿带回去,像小时候一样,护着她,守着她,直到她重新长出翅膀。

  哪怕那翅膀已经折断过一次。

  哪怕她再也不想飞了。

  也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别的,都不重要。

  陆思思走回床边,给陆燃掖了掖被角。

  她的手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而睡梦中的陆燃,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像是暂时逃离了那些噩梦,

  逃到了一个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背叛的地方。

  哪怕只是暂时的。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