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值得-《野火燎沅》

  时间静止了。

  陆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睛瞬间模糊。

  她看见孟沅走进来,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动作很自然,像来过无数次。

  然后孟沅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地上凉,”孟沅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静,“起来吧。”

  陆燃没动。

  她看着孟沅,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看着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七年了,孟沅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么清瘦,那么干净,那么……孟沅。

  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了岁月的沉淀。

  “你……”陆燃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来了?”

  “思思姐给我打电话了。”孟沅说,伸手扶她,“先起来。”

  陆燃抓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她借着孟沅的力站起来,右腿疼得她龇牙咧嘴。

  孟沅立刻察觉了,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慢点。”

  两人慢慢挪到沙发边。

  陆燃坐下时,孟沅细心地在她背后垫了个靠垫。

  然后孟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陆燃,眼神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专注。

  周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

  作为心理医生,她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那种复杂的张力——

  不仅仅是关心,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这位是周岚,心理医生。”

  陆燃终于想起来介绍,声音还有些抖,“周医生,这是孟沅。”

  孟沅转向周岚,微微点头:“周医生,谢谢你照顾陆燃。”

  “应该的。”周岚说,“陆燃很勇敢,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孟沅说,又转向陆燃,

  “思思姐都跟我说了。车祸,受伤,康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问题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燃却觉得鼻子一酸。

  所有人都问她“你还好吗”,只有孟沅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好。”陆燃诚实地说,眼泪又涌上来,“很不好。”

  “嗯。”孟沅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那就不好着。”

  陆燃接过纸巾,擦掉眼泪。

  这个动作很平常,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七年了,孟沅还是这样——

  不说什么安慰的话,不做空洞的承诺,只是安静地陪着你,告诉你“不好也没关系”。

  周岚看着她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陆燃画的那幅画,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孤零零的月亮。

  现在她知道了,月亮不是孤零零的,它有它的太阳,只是离得很远,但光一直都在。

  “孟老师,”周岚开口,“陆燃最近在做心理康复,每周去我工作室一次。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陪她一起来。家人的支持很重要。”

  孟沅点头:“好。麻烦你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

  周岚拿出手机,加了孟沅的微信,把工作室地址和陆燃的治疗时间发过去。

  然后她收起手机,对陆燃说:“陆燃,今天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下周见。”

  “周医生,”陆燃叫住她,“今天……谢谢你。”

  周岚笑了:“不用谢。记得,你比你想象的坚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燃还坐在沙发上,孟沅坐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亲密感。

  像两个分离已久的磁极,终于又靠近了,不需要接触,就能感觉到彼此的引力。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空调终于开了,冷气慢慢弥漫开来。

  陆燃靠在沙发上,看着孟沅。

  孟沅也看着她,眼神平静,但专注,像要把这七年的空白都补回来。

  “你真的来了。”陆燃说,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嗯。”孟沅点头,“思思姐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备课。挂掉电话就买了票。”

  “江大那边……”

  “请了假。”孟沅说得很简单,“你更重要。”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陆燃心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冠军奖杯,现在却连筷子都拿不稳。

  “孟沅,”她轻声说,“我现在……很糟糕。”

  “我知道。”

  “我可能……再也开不了车了。”

  “嗯。”

  “我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对所有人发火,像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孟沅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受伤了。”

  陆燃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是我好不了了。

  医生说能康复,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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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在赛道上什么都不怕的陆燃,已经死了。”

  孟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燃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手心有薄薄的汗。

  “陆燃,”孟沅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天塌不下来。”

  陆燃的眼泪瞬间决堤。

  “有我在呢。”孟沅继续说,握紧她的手,“所以,别怕。”

  七年了。

  整整七年,陆燃没听过这句话。

  她以为自己忘了,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但现在听见,她才知道,这句话一直刻在她心里,像某种信仰,像某种救赎。

  她哭得喘不过气,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肩膀剧烈颤抖。

  孟沅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样,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陆燃哭了很久,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哭了出来。

  孟沅一直陪着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存在,

  像一座山,像一座灯塔,像一切坚固而可靠的东西。

  终于,哭声渐渐平息。

  陆燃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清澈了些,像暴雨后的天空。

  “孟沅,”她哑声说,“我饿了。”

  孟沅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直达眼底,像冰雪初融。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陆燃说,“你做的。”

  “冰箱好像没菜哦。”

  “那叫外卖。”陆燃说,“你陪我吃。”

  “好。”

  孟沅拿出手机点外卖,陆燃就坐在旁边看着。

  灯光下,孟沅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安静,像一幅水墨画,淡雅,隽永,经得起时间打磨。

  外卖来了,是小颖去拿的。

  她看见孟沅,愣了一下,然后乖巧地叫了声“孟老师”,

  把餐盒放在桌上就溜回自己房间了——这孩子很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两人在餐桌上吃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普通,但陆燃吃得很香。

  她太久没好好吃饭了,每天都是随便扒拉几口就完事。

  “慢点吃。”孟沅给她盛汤。

  “孟沅,”陆燃边吃边说,“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还好。”孟沅说,“教书,做研究,生活规律。”

  “没谈……恋爱?”

  孟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陆燃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没有。”孟沅说,“没时间,也没兴趣。”

  “哦。”陆燃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酸的是孟沅这些年一个人,甜的是……她还是一个人。

  “你呢?”孟沅问,“除了赛车,还有别的打算吗?”

  陆燃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除了开车,我什么都不会。”

  “那就学。”孟沅说得很简单,“你还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

  “可是……”

  “没有可是。”孟沅打断她,“陆燃,你不是会认输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陆燃看着她。

  灯光下,孟沅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那种眼神,坚定,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孟沅,”陆燃轻声说,“你不觉得……我很没用吗?从冠军变成残废,从英雄变成……”

  “你不是残废。”孟沅说,声音很严肃,

  “你只是暂时受伤了。而且,陆燃,你从来都不是因为赛车才值得被爱。

  你值得被爱,因为你是陆燃。

  那个会在雨夜给流浪猫打伞的陆燃,那个会在街头帮老人推车的陆燃。”

  陆燃怔住了。

  她看着孟沅,看着那双平静但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七年,也许不是白费的。

  也许时间给了她们距离,也给了她们成长。

  也许现在的她们,比七年前更懂得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

  “孟沅,”她最终说,“谢谢你。”

  “不用谢。”孟沅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晚,孟沅没走。

  小颖很识趣地把客房收拾出来,孟沅就在那儿住下。

  陆燃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水声,脚步声,关灯声。

  很轻,但很真实。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没有害怕黑暗,没有害怕安静。

  因为她知道,隔壁有人。

  那个人真的来了,跨越七年时光,跨越千山万水,来了。

  窗外的沪城夜晚很喧嚣,车声,人声,霓虹闪烁。

  但陆燃心里很安静,像暴风雨后的港湾,

  风平浪静,只有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她睡着了,没有做梦。

  孟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今天见到陆燃的样子——瘦,苍白,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那个曾经像野火一样燃烧的女孩,现在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发慌。

  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

  但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时间越久,烙印越深。

  像树根,盘根错节,扎进血脉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她知道,现在陆燃需要她,她就得来。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现在,她只想让陆燃好起来。

  只要陆燃好起来。

  别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