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冲突-《野火燎沅》

  陆燃并不知道母亲和孟沅的通话。

  她依然去心屿,依然失眠,依然做噩梦,依然会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但小颖发现,燃姐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还是沉默,还是会在夜里惊醒,但不再那么抗拒治疗了。

  有天周岚问她愿不愿意试试艺术治疗——

  不是画画,就是随便涂涂颜色,陆燃居然答应了。

  那天在心屿的工作室里,陆燃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和一盒彩色铅笔。

  周岚放了些轻音乐,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

  陆燃盯着白纸看了很久,久到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然后她开始画——不是具体的形象,就是线条,杂乱无章的线条,黑色的,红色的,

  交织在一起,像网,像锁链,像纠缠不清的思绪。

  画到最后,她在纸的角落,用很轻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弯弯的,清冷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周岚进来时,看见那幅画,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天晚上,陆燃又做梦了。

  但这次的梦不一样——不再是车祸,不再是沼泽,不再是追不上的人影。

  她梦见自己站在海边,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很微弱,但一直在那里。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她没再感到那种窒息的恐惧。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沪城的晨光一点点染亮天空。

  手机震动,是陆思思发来的消息:“燃燃,这周末孟沅来看你。你好好准备一下,别吓着人家。”

  陆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回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孟沅要来了。

  七年了,她们七年没见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瘦,苍白,瘸着腿,心里千疮百孔——要怎么见孟沅?

  她应该拒绝,应该让母亲告诉孟沅别来,应该继续躲在自己的壳里。

  但她没有。

  她慢慢打字,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陆燃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

  很暖。

  像某种希望。

  像梦里那座灯塔的光。

  虽然还很远,但至少,有光了。

  她慢慢坐起来,拄着拐杖,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依然苍白,依然疲惫,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让她清醒。

  孟沅要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像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康复中心的走廊太白了,白得刺眼。

  墙壁、天花板、地砖,甚至护士的制服,都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甜得发腻,闷得人透不过气。

  陆燃坐在物理治疗室外的长椅上,右腿的护具在冷气里依然闷得发痒。

  她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康复宣传画——

  一个笑容灿烂的男人拄着拐杖,旁边配着大字:“每一天都是新起点!”

  狗屁。陆燃在心里骂了一句。

  她的新起点就是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抬腿,放下,抬腿,放下。

  像实验室里被电击的老鼠,在跑轮上不停地转,永远到不了终点。

  治疗室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尖锐,刺耳。

  接着是一个女人哄劝的声音,温柔,疲惫。

  陆燃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每个人——

  那些同情的眼神,那些公式化的鼓励,那些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谎言。

  “陆小姐,到你了。”护士探出头叫她。

  陆燃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

  右腿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但肌肉萎缩得厉害,每次承重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讨厌这种感觉——曾经能精准控制油门刹车、在三百公里时速下保持稳定的腿,现在连站稳都费劲。

  物理治疗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多,热情得过分。

  “陆小姐今天气色不错啊!”他一边调整器械一边说,

  “昨天那个抬腿动作做得很好,今天咱们试试加一点阻力。”

  陆燃没说话,只是躺上治疗床。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只飞蛾在撞,一下,两下,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治疗师开始给她绑沙袋,动作很专业,

  但嘴里不停:“我看了你的比赛录像,去年欧洲锦标赛最后那个超车太精彩了!

  那个弯道一般人真不敢那么切……”

  “别提比赛。”陆燃打断他,声音很冷。

  王治疗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好,不提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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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专心康复,等好了再回去赛场上大杀四方!”

  沙袋绑好了,五公斤,对健康人来说不算重,但对现在的陆燃来说,像绑了一块铅。

  她咬着牙,开始抬腿。肌肉颤抖,汗立刻从额角渗出来。

  一下,两下,到第三下时,腿抖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

  “加油!再来一个!”王治疗师在旁边拍手。

  陆燃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飞蛾。

  它还在撞灯管,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像某种愚蠢的坚持。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抬起腿——然后剧痛从膝盖传来,像有根针直直扎进去。

  她闷哼一声,腿重重落回床上。

  “疼了?”王治疗师凑过来,“是不是角度不对?咱们调整一下……”

  “不做了。”陆燃说,声音嘶哑。

  “这才刚开始呢,陆小姐。康复就是要坚持,疼是正常的,说明肌肉在恢复……”

  “我说不做了!”陆燃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她抓住床沿,手指用力到泛白,“把你的破沙袋解开。”

  王治疗师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陆小姐,你这样不配合,康复进度会受影响……”

  “受影响就受影响。”陆燃开始自己解沙袋的绑带,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反正我也废了,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王治疗师按住她的手,

  “你还年轻,恢复能力强。只要配合治疗,完全有可能回到赛场……”

  “回到赛场?”陆燃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困兽,

  “回去干什么?再让人在车上动手脚?再撞一次?

  还是说,你们都觉得我摔得不够惨,想看我彻底废了才满意?”

  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康复室里回荡。

  隔壁治疗的声音停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治疗师的脸涨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生气。

  “陆小姐,我理解你现在情绪不好,但康复治疗需要双方配合。你这样抗拒,对你自己没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陆燃终于解开了沙袋,扔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我需要你们他妈的都离我远点。”

  她抓起拐杖,踉跄着站起来。

  右腿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聚了几个人,有患者,有家属,有护士。

  他们看着她,眼神复杂——同情,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致。

  陆燃低着头,从他们中间穿过。

  拐杖敲在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像某种绝望的节拍。

  她听见身后王治疗师在跟人解释:“……PTSD,情绪不稳定,理解一下……”

  理解。她不需要理解。

  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忘记这一切。

  冲出康复中心大门时,热浪扑面而来。六月的沪城像个蒸笼,空气黏稠,阳光毒辣。

  陆燃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公寓在两条街外,不远,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