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蓟镇(八)-《大明1637》

  崇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看似嚣张、实则活动范围越来越有规律的虏骑,心中也渐渐明了,皇太极不是不想拿下北京,而是他清楚,哪怕八旗兵马再精锐,要拿下北京,除非把他手里的兵全部拿出来硬砸,否则根本不可能攻下北京。

  朝中的风向,也随之悄然变化,最初那些主张南巡或急于勤王的恐慌声音,在皇帝坚决的态度和敌军雷声大雨点小的攻势下,渐渐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信心和同仇敌忾之气,皇帝每日登城抚慰将士,内阁高效运转保障后勤,京营防守井井有条,这一切都让百官和军民感觉到,朝廷并未慌乱,北京城稳如泰山。

  八月二十八日,清晨。

  一匹快马冒着零星射来的箭矢,从东便门附近的隐秘水道突入城内,骑手是李邦华派出的夜不收精锐,浑身湿透,却满脸兴奋,直扑兵部衙门。

  “退了!建奴开始退兵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宫闱。

  皇极门常朝之上,崇祯刚刚升座,杨嗣昌便迫不及待地出班,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陛下!天佑大明!蓟辽总督傅宗龙、宣大总督卢象升皆发来急报,并有多路夜不收确认:皇太极大军已于昨日傍晚开始,分批次、有序向北撤退!其队伍中携有大量掳获的人口牲畜,行军速度不快,但意图明确,是直奔蓟镇破口而去,欲出塞外!”

  刹那间,整个朝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和骚动!

  “退了!真的退了!”

  “苍天有眼!祖宗庇佑啊!”

  “陛下圣明!坚壁清野、固守待机之策,果然奏效!”

  许多官员甚至喜极而泣,多日来积压的恐惧和紧张,在这一刻彻底释放,那些曾经主张妥协的官员,此刻更是满面羞惭,同时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崇祯坐在御座上,他强行维持着帝王的威仪,但眼角眉梢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巨大的欣慰,他赢了,至少是这一局赢了。他顶住了压力,没有妥协,逼退了不可一世的皇太极。

  “肃静!”司礼太监尖声维持秩序。

  朝堂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崇敬地望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崇祯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役,非朕一人之功,乃我将士用命,百官同心,百姓协力之果!尤其是前线将士,尤其是……那些因坚壁清野而家园被毁、乃至不幸罹难的百姓!朕,心甚痛之!”

  他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然,建奴虽退,其心未死!此仇此恨,朕铭记于心!传朕旨意:阵亡将士优加抚恤,有功之臣,论功行赏!”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这一次的声音,充满了真诚和劫后余生的凝聚力。

  退朝后,崇祯独自站在宫墙高处,眺望着北方,虽然看不见硝烟,但他知道,皇太极正在离去。

  这一次,他守住了北京,守住了大明的尊严,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场胜利,更多是战略上的成功,是凭借巨大的牺牲和忍耐换来的,大明的虚弱,还未完全改变,与皇太极的对抗也才刚刚开始。

  傅宗龙派出的夜不收,始终远远地吊在撤退的清军大队之后,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看到最后一支打着镶黄旗号的后金骑兵队伍,押送着长长的、哭哭啼啼的被掳百姓队伍,消失在古北口残破的关隘之外时,夜不收首领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同伴道:“发信号!虏酋确已全部出塞!”

  三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射向天空。很快,更后方的烽燧依次燃起了代表警报解除的平安烟。

  消息传回蓟州,整个城池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担惊受怕、紧绷了近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傅宗龙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立即下令:“派兵收复各失陷隘口,清理战场,统计损失。另,多派小队,接应、收容可能逃散的百姓,若有虏骑遗留的小股部队,坚决歼灭!”

  明军迅速重新占领了被破坏的关墙,看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和那些被填埋又部分挖开的护城河,将士们心情复杂,胜利的代价是巨大的,防线内外,一片疮痍。

  退出长城的后金大军,在塞外草原上扎下营寨,进行短暂的休整,气氛并不像以往得胜归来那般热烈欢腾,虽然也掳掠了一些人口牲畜,但与他们出征时的浩大声势和预期相比,这次的收获实在显得有些寒酸,许多基层军官和士兵脸上都带着悻悻之色。

  皇太极的金顶大帐内,气氛更是沉闷。多尔衮、多铎、岳托等核心贝勒分坐两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汗,这次……真是太便宜南朝皇帝了!”岳托忍不住抱怨道,“除了刚开始拔了几个小堡子,入塞后就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粮食没抢到多少,人口也才万把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多尔衮也阴沉着脸:“那崇祯小儿,倒是硬气得很,北京城下,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皇太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脸上并没有太多懊恼的神色,他听着贝勒们的抱怨,忽然放下酒碗,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这笑声让帐内的贝勒们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方连绵的燕山山脉。

  “你们啊,只看到了眼前的这点收获。”皇太极的声音带着一种深远的意味,“没错,这次我们是没打下北京,也没抢到太多东西,但是——”

  他的语气渐渐激昂起来:“我们看清楚了明朝的虚实!傅宗龙只会当缩头乌龟,崇祯小儿除了嘴硬,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他们的百姓畏惧我们,他们的军队害怕和我们野战!”

  “这次,他们靠坚壁清野,靠龟缩城池,勉强撑过去了。”皇太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但坚壁清野,能永远搞下去吗?每一次,都要烧掉他们自己的粮食,填掉他们自己的水井?他们的皇帝,能每次都这么硬气,不怕内部生变吗?别忘了,这几年他们的直隶、山东、山西等地年年闹灾,他就算撑得了一时,也撑不了一世!”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都回去好好整顿兵马,安抚士卒……”皇太极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九月初五

  崇祯也收到了傅宗龙关于“虏骑悉数出塞”的正式奏报。

  胜利了,代价是北地千里的疮痍和无数百姓的流离失所。

  逼退了皇太极,但也暴露了大明外在的强干和内在的脆弱。

  他知道,皇太极绝不会善罢甘休。正如战场上硝烟暂时散去,但政治和军事上的博弈,才进入一个更漫长、更残酷的新阶段。

  “战争,才刚刚开始……”崇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仿佛在与远在塞外的皇太极隔空对话。

  北京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大明王朝的黄昏,似乎正加速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