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风轻云淡-《汉末:从亭长开始烹小鲜》

  是夜,繁星漫天。

  刺史府正堂灯火未撤,王豹仍端坐主座,堂下分坐四人——荀彧、钟繇、陈登、娄圭。

  原本今夜典韦及众亲卫有命在身,故此荀彧也不用讲史,既不折磨典韦,又不被典韦折磨,是韦乐,彧也乐。

  故荀彧本来是提着美酒找老乡钟繇,小酌一杯,谈天论地。

  不料没唠上两句,就被王豹亲卫连同钟繇一起请到这来了。

  咱豹是一扫堂下四人,豪气顿生,就凭咱这智囊阵容,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于是他将何安查获结果简单讲述一遍。

  随后王豹看向四人,笑道:“今日请诸君前来,便是论此事,官营一案,数额之巨,牵扯之广,令人发指,某欲以雷霆之势根除奸佞,却有几处顾虑。”

  紧接着,他细数方才卢桐等人所提及的难点:“一是恐小人污蔑某是借机清除异已,惹来朝廷猜忌;二是九江诸豪右多有牵扯,彼等不乏私蓄甲士之辈,若处置不当,恐其狗急跳墙;三则事关官营之利——”

  说到这,王豹微微一顿,扫过四人,坦然一笑:“这官营之利,需上缴朝廷,今若一应查实,他日朝廷便会如数征收,若如经营不善,恐徒增扬州官营负担,何况本府今后欲兴水利、劝农桑、安民生,处处皆有开支。今日无外人,不知诸君对此有何高论,还请畅所欲言。”

  再坐四人皆是当世人杰,尽管王豹说的比较委婉,但都听得出,王豹无非在问:朝堂上要如何应付袁氏的反击,地方上如何妥善拔除九江各县豪右,官营利益要如何截留。

  只见陈登三人面露思索之色,荀彧则是眼眸低垂,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只想静静的听众人高论,打定主意今日是决不献计。

  陈登深通世情、善谋实务,思量片刻后,肃容起身,拱手道:“君侯容禀。登观史册所载,庙堂猜忌四方,其因不在守相忠奸,实系权柄失衡。昔袁氏盘踞九江,朝廷遂遣君侯入扬制衡;今若袁氏尽去,权尽归君侯,朝中必生新忌,而袁氏反扑,则正中朝廷下怀。”

  言及此处,陈登扶须而笑:“故登以为,君侯此刻所思,不当在袁氏将如何反扑,而当在——如何使洛阳宫阙之内的天子与诸公安卧于榻,深信今扬州之权柄,非是尽归君侯,而是尽归于朝廷。若能使天子心安,纵袁氏有噬虎吞鲸之能,亦难撼君侯分毫,则胜负之数,未战已定矣。”

  王豹闻言若有所思,暗自点头:陈登所言,直击此事本质,今天下未乱,袁氏反扑大抵是发起清议,亦或是煽动九江豪右叛乱,咱一个治理不当、善杀士大夫之罪,罢咱的职位,但咱只要得到老色胚的支持,袁氏反扑都可兵来将挡。怕就怕老色坯生疑,一纸调令,又把咱调离扬州,要是召入洛阳为官,扬州诸事皆休。

  于是他颔首又问道:“元龙所言,令某茅塞顿开,既如此,某当如何令朝廷心安?”

  陈登笑道:“今君侯肃清九江诟病,官吏多有空缺,登以为,君侯当请旨朝廷,下放郡县官吏,绝口不提举荐之事,将县廷郡府官吏皆交由朝廷定夺,正如文若兄前番所言,君侯乃是代天牧民,九江大事决断皆在庙堂,而非君侯。”

  王豹闻言眉头微微皱起,除了一个袁氏,又引入其他势力,这不是越搅越混么。

  陈登见王豹并未表态,当即猜到王豹的顾虑,于是拱手笑道:“君侯,此策尚存二利:其一,官出朝廷,其怒必分,无论何人欲图九江之职,皆将与袁氏对立,君侯趁机合纵,共抗袁氏;其二,新官无根,欲施善政,必赖文郡守;欲举茂才,必依君侯。君侯雄才,袁氏尚不惧,何虑不能驭此数人?况君侯素来求贤若渴,今朝廷送贤至此,何乐而不为?”

  王豹闻言,隐隐有些心动:自己培养的人才固然安心,但正所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若多花几个月的时间,赚几个理政之人,这买卖值当。

  于是他颔首笑道:“元龙此言深得吾心——”

  随后他看向其余人,见娄圭目光迥然有神,于是笑道:“今日之言,乃为九江安定,非辩输赢,子伯兄,可有高论?但说无妨。”

  只见娄圭起身拱手道:“禀君侯,元龙兄所言庙堂之策,实乃金玉之言,圭无异议,故圭欲补齐安内之策。”

  王豹闻言两眼闪过一丝精光,史载娄圭最擅奇谋。

  于是王豹喜道:“愿闻其详。”

  只见娄圭扶须而笑:“圭以为,根除九江豪右,无需君侯亲自动手;若君侯欲行元龙之策,则诸县新任官吏与诸方豪右必起争端,即便不起争端,文府君只需以郡守府诏令各县官,行度田量地、彻查兼并等政务,挑起争端轻而易举。”

  说到此处,娄圭嘴角一扬:“届时君侯只需削其庄客及私蓄甲士,各县官吏自会替君侯剪除豪右。至于削其兵权——今水贼频繁入境,文郡守奉诏剿贼,以朝廷大义诏令各豪右捐兵,充其贪墨官营之罪,否则严惩不贷。如此一来——”

  娄圭拱手笑道:“一则,先显君侯仁德,面上留了九江豪右一条生路;二则,君侯也不必罪袁氏太深;三则新官欲斗豪右,不依附君侯,又依附何人?”

  王豹闻言大喜,心中暗忖:好个驱虎吞狼,端是阴险,谈笑之间,就把九江豪右算死,不仅是兵不血刃,而且还让咱笑纳兵马和名声!简直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咱都有些怜悯九江诸方豪右了!

  王豹当即仰头大笑:“得子伯兄妙计,九江弹指可定!”

  荀彧闻言看向娄圭的闪过一丝异色,心说:此人名声不显,箕乡侯却能一眼在众寒门中识得英才,当真是一双慧眼啊。

  紧接着,王豹看向正襟危坐的钟繇,微微一笑:“元常兄可有高论,不妨畅所欲言。”

  钟繇闻言起身,拱手道:“禀君侯,元龙、子伯二位所谋,庙堂、郡县皆已周全。繇不才,愿为君侯补律令与程序二事。”

  王豹颔首笑道:“愿闻其详。”

  他神色肃然,语速平缓:“繇窃以为,欲使朝廷心安,非仅示以恭顺,更须示以规矩。今查办官营巨案,若处置随心,轻重由意,纵有万般理由,亦难免‘擅权专断’之讥。故繇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明律令,细章程——”

  但见他款款而谈:“君侯需先召集刺史府法曹、九江郡决曹掾史,会同明法之士,就本案所涉,贪墨官营本金、私分官营之利、隐匿官营产出、强占官营工匠、借官营之便行私贩等诸般情状,一一对应律条,明确赃额折算标准、主从犯区分、追赃罚则。务使每项惩处,皆可于律令中找到依据,形成九江官营案定罪量刑之章程,快马呈报朝廷备案。”

  王豹点头道:“元常此乃务实之论,此事刻不容缓,其二呢?”

  钟繇拱手道:“其二乃是分级奏报,权责分明。案件牵连甚广,若事无巨细皆报朝廷,非但文书繁冗,徒增尚书台劳碌,而且反显君侯做作。繇窃以为,可请示朝廷行三级奏报制:赃值千金以上、涉及袁氏嫡系者,列为‘重案’,每案单独具表,附证据副本,犯官押往洛阳,直报尚书台,由天子与三公圣断。”

  他稍微一顿,又道:“赃值百金至千金、涉及县令长或地方豪右首恶者,列为‘常案’,每旬汇表摘要上报,详卷存于刺史府备查;赃值百金以下、胁从或情节轻微者,列为‘简案’,由刺史府会同郡守依法决断,按月汇总名录及处置结果报朝廷备案。”

  言罢,他拱手再拜道:“如此,朝廷可见君侯尊重律法、体贴上意、办事有章。重案直报,显无私隐;常案摘要,免其劳神;简案自决,减其负累。朝廷既知君侯处事有度,自会多予信任,少加猜疑。而袁氏即便想攻讦君侯‘擅权’,亦难寻破绽。”

  王豹闻言暗笑:好家伙,这钟繇甩得更干净,涉及袁氏嫡系押往洛阳,直接交给朝廷定罪。

  于是他抚掌而笑:“此策切实可行,元常兄明典立规,可比萧何定律,张汤明法也!”

  钟繇谦逊拱手:“君侯谬赞。”

  这时,王豹余光扫向古波不惊的荀彧,心中暗笑:嘿,谏言这事儿吧,谏着谏着就习惯了,身在王营,你还想一言不发?老规矩,先绑架一手!

  于是,他笑眯眯看向荀彧:“看来诸君对截留官营之事讳莫如深,此事关于朝廷利税,文若素来忠于王事、心系朝纲。今若一言不发,某可真要截留官营之利了,他日若是泄露,天下人当皆知,文若在侧却冷眼旁观。”

  在座的都是人精,纷纷面色古怪,他们可不知道荀彧是被绑来九江的。

  只见荀彧呼吸一滞,老脸一黑,无比幽怨的看了王豹一眼,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君侯训诫得是,事关朝廷税利,吾辈士子实不该袖手旁观。”

  紧接着,他无奈起身,拱手道:“彧窃以为,袁氏在九江,盘根错节,贪墨巨资,天下皆知,却天下共讳,今君侯持节督扬州,不仅是平靖地方,更是昭彰朝廷法度,涤荡污浊之气。”

  说话间,他抬头看向王豹,扬起嘴角:“今无论因何故,私截官营之利,君侯可知天下人当如何观此事?”

  王豹微微一笑,道:“哦?如何观之?”

  荀彧微微一笑:“所谓清查乃党同伐异之手段,君侯不过取袁氏而代罢了,恐诸君先前谋划付之一炬。”

  王豹心中无奈:这王佐之才,到了咱豹这儿,说话总带着一股阴阳味。不过,咱豹何人?从来不藏着掖着,咱费这么大劲,不就是取袁氏而代之么?

  于是他扬起嘴角,笑道:“既如此,文若有何高见?”

  荀彧笑道:“自然是使账目清明,据实奏报,至于治扬开支,则依《王制》按需上表,兴水利几何,劝农桑又几何,朝廷见明公不仅肃清贪腐,更能为国守土安民,且账目清晰,多半会允准。”

  王豹挑眉看向荀彧,只见他怡然自得,心中愤愤:好小子,跟咱来敷衍了事这套,是吧?

  只见王豹一拍大腿:“文若之言,如编钟之乐,震耳欲聋,令某羞愧难当。某意已决依卿之策,如实奏报,文若即言朝廷多半会允准,他日九江用度奏请朝廷下拨一事,便全权交由文若办理——”

  荀彧闻言瞪大双眼,却见王豹咧嘴露出他最熟悉的笑意:“嘿,事关数十万黎元生计,某想文若定会费心筹措。”

  荀彧呼吸再次一滞,肉眼可见的气结,最后咳嗽一声:“君侯所言极是,事关黎元生计,彧先前所言,确实轻率。君侯掌管官营后,可使其开支与民生政策捆绑,如:劝农桑,可走丝绸官营账目,其名目为雇募人丁,种养桑蚕;兴水利,可走漕运账目,其名目为疏通河道。凡此种种,皆可列为常例开销,簿记分明,名正言顺。”

  王豹闻言暗笑,这算是东汉版国有企业定向扶贫吧。

  于是他颔首笑道:“文若此策切实可行,深得某心,九江黔首得君相助,实乃大幸也。”

  荀彧闻言,不情不愿郁郁拱了拱手:“君侯谬赞。”

  王豹见状心中笑开了花:哈哈,大义压彧,百试百灵,小小文若,拿捏!

  正当咱豹心满意足,要遣散众人之时,门外突然传来阿黍的声音。

  “主公,管先生带着阿慈在府门外求见。”

  只见王豹一愣:嗯?大半夜的管宁来做甚?阿慈不是去支援徐盛了么,怎会和管宁在一起?

  紧接着,朝阿黍笑骂道:“汝这杀才,今日亲卫皆有命在身,让汝代值一天门岗,怎还当起了令箭!幼安兄又非外人,汝请其入内便是,缘何怠慢于府门外?”

  阿黍闻言满脸无辜:“冤枉啊,主公,卑职哪敢阻拦管先生,是先生非要卑职先通报;而且……”

  说话间,他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管先生的脸色不太好……”

  王豹闻言脸上笑意当即凝固:又咋了!咱也没招惹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