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相见-《此生不承恩》

  会谈暂告一段落。北疆众人起身离席时,气氛凝重而复杂。谢长渊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同僚嘀咕:“这北狄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从前怎的从未听过?”

  萧景琰走在稍前,闻言,并未回头:“从巴尔虎方才的反应看,他显然对此毫不知情。那这位九王爷……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伤员从战场上带走、藏匿,双方竟都未曾察觉?”

  谢长卿走在父亲沈鸿煊身侧:“年年对他……似乎并无太多抗拒。这些日子,他应是把她照顾得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他自始至终,没有用年年来要挟我们,他……或许并非敌人。”

  沈鸿煊长叹一声:“是啊、幸亏,他不主征伐。否则,以此人之心智谋略,隐忍布局,我们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几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寒意。

  这场看似由北疆主导的“赎人”谈判,在拓跋朔抛出“俘虏”二字的瞬间,其内在的主导权与力量对比,已然发生了偏移。

  因谈判未完,双方默契地在距离会谈大帐不远不近的空地上,各自搭建了临时营地,遥遥相对,既能维持必要的警戒与距离,也方便后续接触。

  回到帐中,阿苏服侍我卸下厚重的裘衣,端来热茶。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心思却还停留在方才那谈判桌上。

  拓跋朔随后走了进来,挥手让阿苏退下。他走到火盆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溅起。

  “你……” 我抬眼看他,忍不住开口,“早就下好这步棋了?”

  拓跋朔动作未停,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平静。“是。” 他回答得毫不避讳,甚至带着一丝欣赏自己作品般的坦然,“从第一次发现他们还有救治可能时,就开始布局了。”

  他放下铁钳,转身面对我:“这棋,下得可还过得去?”

  我望着他:“是,不得不承认,你捏住了他们的软肋。” 不仅仅是那些将士的生命,更是北疆军心与道义。

  他似乎对我这坦率的承认感到些许满意“好好休息吧。”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营帐。

  夜幕降临,北地的冬夜星空格外清晰璀璨,却也寒冷刺骨。我对着烧得正旺的炭盆发呆。火光跳跃,映着我纷乱的思绪。

  突然,帐帘被极轻、极快地掀开一道缝隙,一道挟带着外面凛冽寒气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我就要惊呼出声,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

  是谢长卿!

  他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帐外的黑暗融为一体,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年年!” 他低唤一声,不等我反应,已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张开双臂,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大得让我发疼,可怀抱却灼热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手却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腰。

  “我知道危险” 他将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呼吸灼热,“可我忍不住!你知道我今日在帐中,看着你,却要克制着不能靠近、不能触碰、甚至不能多看你一眼时,心里有多难熬吗?我多想冲过去抱住你,问问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很害怕,有没有受委屈!”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痛苦与后怕,听得我心尖阵阵发酸。

  “我很好……” 我轻声安抚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背紧绷的肌肉,“真的,孩子也很好。”

  “你怎么能避开守卫到这里来的?” 我稍稍退开一些,担忧地看着他。这里毕竟是北狄营地核心。

  谢长卿捧住我的脸:“或是他有意安排,让我避开了守卫。” 他顿了顿,“放心,他既然敢放我进来,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有事。”

  拓跋朔……我心中了然

  谢长卿的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孩子……有没有闹你?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歉疚,“那天在阵前,我没有护住你!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粮草可以筹备,可城池。”

  他眼底是痛楚与挣扎:“我身后是万千将士,是北疆门户……我若当时应了他们,割让城池,不仅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战死的英灵,更会将北疆置于万劫不复之地,让百姓流离失所年年,我…”

  我没等他说完,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别说了” 我望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摇了摇头:“我明白!我都明白!若换作是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沈家的女儿,谢家的儿媳,岂能因一己之安危,而陷家国于不义,置黎民于水火?”

  我抚上他紧锁的眉头:“我不怪你,我的选择,就是不希望成为要挟你的筹码,我懂你的责任,懂北疆万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安危都系于你一身。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我们都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路,不是吗?”

  谢长卿深深地看着我,再次将我拥紧

  我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轻声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

  “长卿……你……介意我的身世吗?我身上流着一半北狄的血……”

  他捧起我的脸:“你是我谢长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此生挚爱,是我未来孩儿的母亲。无论你是谁,我爱的,自始至终,只是你这个人,这个灵魂。”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因身世而起的忐忑,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但这一次,是释然,是温暖,是彻底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连日的精神紧绷和孕期的困倦袭来,我靠在他肩上,不知不觉睡意朦胧,就在我即将沉入梦乡之际,帐帘外,传来了极轻的、却不容忽视的咳嗽声。

  谢长卿轻拍我的手停了下来。

  紧接着,拓跋朔那低沉平稳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帐帘,清晰地传了进来,听不出喜怒:

  “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