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龙困浅滩-《三国:秋风之后》

  宛城被围第十日。

  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城头晋军旌旗在雾气中无力垂挂,守军士卒裹紧衣甲,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寨,眼中尽是疲惫与绝望。

  汉军围城已十日,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攻城都未发起。他们只是日夜不停地修筑工事——土山一日高过一日,箭楼如林而立,壕沟纵横交错,拒马层层叠叠。更有无数投石机、床弩被推至阵前,黑洞洞的射口对着城墙,却引而不发。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狂风暴雨般的进攻更让人窒息。

  “他们在等什么?”城头,文鸯拄着长枪,望着雾中影影绰绰的汉军营寨,眉头紧锁。

  身旁,杜预披着旧氅,轻咳两声:“在等我们……自己乱。”

  他指向城外:“你看汉军营寨布置——东、西、南三面围得铁桶一般,唯有北面兵力稀疏,只立了几座空营,旗帜也少。”

  文鸯眯眼细看,果然如此。汉军主力集中在东、南、西三门,西门外虽有营寨,但炊烟稀薄,巡骑稀疏,明显是虚张声势。

  “围三缺一……”杜预喃喃道,“诸葛瞻这是要给我们留条‘生路’,诱我们突围啊。”

  “那我们就偏不突围!”文鸯咬牙,“死守到底!”

  杜预摇头:“次骞,你想死守,将士们呢?城中百姓呢?当所有人都知道西面有条生路时,军心……就难固了。”

  正说着,胡奋匆匆登上城楼,面色凝重:“二位将军,陛下召见。”

  行宫偏殿。

  司马炎端坐主位,虽极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仪,但眼角的细纹与鬓边的白发,已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憔悴。荀勖、杜预、文鸯、胡奋分坐两侧,气氛压抑。

  “诸位,”司马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汉军围城十日,围而不攻。依你们看,诸葛瞻意欲何为?”

  杜预率先道:“陛下,汉军北面留有空隙。此乃攻心之策,意在动摇我军军心,诱使我军突围,而后于野战中歼灭。”

  文鸯冷哼:“那就更不能突围!宛城墙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看谁能耗过谁!”

  胡奋迟疑道:“可是陛下……探马回报,汝南方向发现汉军踪迹,恐是阎宇、陆抗已会师,正朝汝南开进。”

  殿中一静。

  司马炎沉默良久,缓缓道:“洛阳……如今怎样了?”

  荀勖低声道:“昨日收到马隆将军急报,霍弋前锋已至洛阳西五十里处,正在打造攻城器械。洛阳守军虽有三万,但士气低落,恐……恐难久持。”

  又一阵沉默。

  许久,司马炎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苍凉:“好一个诸葛瞻……。他不仅要破宛城,更要破朕的心志。”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宛城划向洛阳,又从洛阳划向黄河以北。

  “诸位,”司马炎转身,目光扫过众臣,“你们说,朕现在该如何?”

  杜预垂首:“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唯朕之命是从?”司马炎摇头,“朕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了。死守宛城,待城破殉国?还是……突围北去,退保洛阳?”

  文鸯单膝跪地:“陛下!臣愿率精兵护驾突围!只要陛下在,大晋便在!退守洛阳,乃至退守河北,重整旗鼓,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胡奋也跪道:“臣附议!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困守孤城?”

  荀勖却摇头:“突围谈何容易?汉军虽在西面留有空隙,但焉知不是陷阱?万一中伏……”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文鸯怒道。

  “够了。”司马炎抬手止住争论。

  他走回御座,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许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朕决定了。”

  众臣屏息。

  “朕不突围。”

  文鸯急道:“陛下!”

  司马炎摆手,继续道:“但朕要送一些人走。”

  他看向荀勖:“传贾充来见朕。”

  贾充?众臣皆是一怔。贾充虽为晋室重臣,但且不通军事,陛下此时召他作甚?

  不多时,贾充匆匆入殿。须发皆白,步履蹒跚,但眼神依然锐利。

  “臣贾充,拜见陛下。”

  “贾爱卿请起。”司马炎示意内侍赐座,待贾充坐定,才缓缓道,“爱卿,朕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吩咐。”

  司马炎从怀中取出一方玉玺——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一方私印,上刻“司马炎印”四字。他将玉玺递给贾充,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诏书。

  “今夜子时,朕会命文鸯率五千精骑,自西门突围。贾爱情,你随军同行。”

  贾充愕然:“陛下要臣突围?可臣……”

  “朕不是要你突围求生。”司马炎打断他,“朕要你去洛阳。”

  他展开诏书,沉声道:“诏曰:太子司马衷年幼,秦王司马柬、楚王司马玮、长沙王司马乂皆在洛阳。若洛阳不可守,你可凭此诏,与马隆共率禁军,护诸皇子北渡黄河,退守邺城。以太子监国,续大晋社稷。”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皇帝这是在安排后事!他要留下死守宛城,而让贾充带着诏书去洛阳,万不得已时,护送皇子们北撤,延续晋室香火!

  “陛下!”贾充老泪纵横,伏地不起,“臣岂能弃陛下而去?!要死,臣也与陛下死在一处!”

  “糊涂!”司马炎厉声道,“朕可以死,但大晋不能亡!司马氏的血脉不能断!贾公,此事非你不可。你历仕三朝,德高望重,唯有你,能镇住洛阳那些心怀叵测之徒,能护着皇子们平安北撤!”

  他走下御座,亲手扶起贾充,语气转缓:“爱卿,朕知道此去凶险。但为了司马氏的江山,为了天下……朕求你。”

  一个“求”字,让贾充浑身颤抖。他望着皇帝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终于重重点头:“臣……领旨。”

  司马炎又看向文鸯:“次骞。”

  “臣在!”

  “今夜子时,你率五千最精锐的骑兵,护送贾公突围。记住,不要与汉军缠斗,以突围为要。出城后,直奔洛阳,将此诏交与马隆。”

  文鸯跪地:“陛下!让胡将军护送贾公吧!臣要留在宛城,护卫陛下!”

  “这是旨意!”司马炎语气转厉,“文鸯听令!”

  “……臣领旨。”文鸯咬牙应下,额头青筋暴起。

  司马炎最后看向杜预、胡奋:“元凯,胡将军,宛城防务,就交给你们了。朕……与你们,共存亡。”

  杜预与胡奋齐跪:“臣等誓死护卫陛下!”

  “好……好。”司马炎重新坐回御座,挥挥手,“都去准备吧。贾公,文鸯,你们留下,朕还有话交代。”

  众臣退下。殿中只剩下司马炎、贾充、文鸯三人。

  烛火噼啪。

  许久,司马炎低声道:“爱卿,若真到了北渡黄河那一步……告诉太子,告诉他所有的弟弟们:司马氏的江山,不是曹氏让来的,是祖父、伯父、父亲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今日丢了,他日……要亲手拿回来。”

  贾充老泪纵横:“臣……记住了。”

  司马炎又看向文鸯:“次骞,此去洛阳,若马隆问起宛城情况……你就说,朕与将士们,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文鸯虎目含泪:“陛下……”

  “去吧。”司马炎闭上眼,“朕累了。”

  二人叩首,缓缓退出。

  殿门关闭,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司马炎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当夜子时,宛城北门。

  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吊桥缓缓放下。文鸯率五千精骑,护卫着贾充的马车,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城门,向北疾驰。

  他们刚出城不到三里,汉军营中便响起警号!火把骤亮,战鼓擂响!

  “中计了!”副将惊呼,“汉军有埋伏!”

  文鸯咬牙:“冲过去!不要恋战!”

  但已经晚了。两侧丘陵后杀声四起,无数汉军骑兵从黑暗中冲出,直扑晋军!为首一将白马银枪,正是赵柒!

  “文鸯!哪里走!”赵柒长枪直指。

  文鸯目眦欲裂,却牢记司马炎嘱咐,只命副将率三千骑断后,自己亲率两千精骑,护着贾充马车,拼死向西突围!

  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在夜色中爆发。晋军断后部队死战不退,硬生生拖住赵柒所部。文鸯趁乱杀出重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西方黑暗中。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断后的三千晋军骑兵全军覆没。赵柒清点战场,却未见文鸯与重要人物,心知中计,连忙飞报诸葛瞻。

  汉军中军大帐。

  诸葛瞻接到赵柒军报时,正在与张统、孟虬、马恒议事。

  “文鸯率五千骑突围北去?”孟虬皱眉,“司马炎这是要逃?”

  张统摇头:“若是司马炎要逃,必带文鸯、杜预等重臣大将,岂会只带五千骑?且据赵将军所报,突围部队中有马车,……恐怕,是护送重要人物或物件出城。”

  诸葛瞻沉吟片刻:“司马炎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送走太子诏书、传国玉玺,或是皇子重臣,为晋室留条后路。”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洛阳方向:“文鸯此去,必是奔洛阳。传令赵柒,不必追击,放他过去。”

  马恒不解:“大司马,为何不追?”

  “因为追不上。”诸葛瞻淡淡道,“文鸯骁勇,一心突围,强追只会徒增伤亡。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他去洛阳,未必是坏事。洛阳有马隆的三万守军,再加文鸯精骑,霍将军攻城压力会更大。但……文鸯一走,宛城便少了一员虎将,少了一支最精锐的骑兵。这对我们攻城,有利。霍将军知道该如何应对。”

  众将恍然。

  诸葛瞻又道:“传令各营,明日开始,总攻准备。既然司马炎送走了后路,那我们就……收网了。”

  “诺!”

  同一夜,汝南城外。

  阎宇与陆抗的大军已完成会师。汉军将汝南围得水泄不通,投石机、冲车、云梯如林而立。

  中军帐内,阎宇与陆抗对坐。两位老将虽分属不同派系——阎宇是大汉旧臣,陆抗是东吴降将——但并肩作战,已生出惺惺相惜之情。

  “陆大将军,”阎宇拱手,“攻城事宜,就按你先前所定方案。我部攻东门、南门,你部攻西门、北门。三日之内,务必破城。”

  陆抗还礼:“阎都督放心。汝南守军不过两万,士气低落,破之不难。只是……破城之后,都督是要留守汝南,还是北上宛城?”

  阎宇道:“陛下有旨:破汝南后,我率三万军留守,巩固豫州;陆大将军率五万军北进。至于宛城……有大司马在,足够了。”

  陆抗点头:“如此甚好。那明日拂晓,便发起总攻。”

  “好!”

  次日,汝南攻防战打响。

  战斗并不激烈——正如陆抗所料,汝南守军士气早已涣散。汉军发动总攻不到两个时辰,东门便告失守。守将见大势已去,开城投降。

  午时未过,汝南城头已升起汉军旗帜。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飞传宛城、洛阳、成都。

  而当这消息传到宛城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司马炎站在行宫高楼上,看着南方天际最后一丝霞光,手中握着刚刚收到的急报——汝南陷落。

  他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

  他转身,对身后的杜预、胡奋道:“传令全军,今晚……朕要与将士们,共饮一杯。”

  杜预与胡奋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悲色。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做最后的诀别了。

  夜色渐浓,宛城中却难得地燃起处处篝火。司马炎命人打开最后一批御酒,分赐各营将士。他自己则端着酒杯,走上城头,与守军士卒一一对饮。

  “陛下……”一名年轻士卒接过御酒,手都在抖。

  司马炎拍拍他的肩:“怕吗?”

  士卒咬牙:“不怕!”

  “好。”司马炎点头,“那朕也不怕。”

  他望向城外汉军营寨,那里灯火如海,杀机暗伏。

  “明日……”司马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掷杯于地,“决一死战。”

  破碎的玉杯在青石上溅开,清脆作响。

  而城外汉军大营,诸葛瞻也接到了汝南捷报。

  他站在帐外,望着宛城方向,对身旁诸将道:“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总攻宛城。”

  “诺!”

  星空之下,两军对垒。

  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