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马六甲会晤-《宋朝的脊梁》

  靖康九年九月初九,马六甲海峡,狮城港。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墨绿色的、翻涌着白沫的狭窄水道。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浓烈的胡椒、肉桂、鱼露与腐烂海藻的混合气息,沉甸甸地灌入这座扼守东西咽喉的巨港。

  港口内,帆樯如林!悬挂着“柳”字杏黄旗的宋式福船、绘着狰狞海兽的阿拉伯桨帆船、甚至几艘悬挂着威尼斯圣马可狮旗的卡拉维尔帆船,挤挤挨挨,舳舻相接。空气里弥漫着蒸汽轮机喷吐的煤烟、货物装卸的喧嚣、以及一股属于财富与权力角斗场的灼热躁动!

  “呜——嗡——!”

  “定远号”低沉的汽笛撕裂港口的喧嚣,黝黑的钢铁舰首缓缓楔入柳氏商会专用的深水码头。

  舰首那面猩红的“玄龟踏浪”帅旗在湿热的海风中猎猎狂舞,旗下三门“神威大将军”重炮炮口森然,如同沉睡巨兽的獠牙。码头栈桥上,早已黑压压跪倒一片。

  柳德柱一身簇新的苏绣锦缎长袍,外罩一件金线绣“貔貅吞海”纹的玄色马褂,额头紧贴冰冷的柚木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南洋柳氏商会总办柳德柱,恭迎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陈太初玄色蟒袍外罩轻薄的冰蚕丝罩衫,按剑踏上栈桥。

  海风卷起他肩头猩红帅氅,露出腰间那枚温润的玄龟墨玉佩。

  他目光扫过柳德柱身后那群匍匐在地、衣着光鲜却难掩惶恐的商会股东,又掠过港口远处那片被蒸汽塔黑烟笼罩的货栈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

  “柳总办,起来吧。”陈太初声音平淡,“都是老相识,不必拘礼。”

  “谢王爷!”柳德柱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脸上堆满谄笑,小眼睛却精光四射,“王爷一路辛苦!下官在‘望海楼’备了薄宴,南洋风味,还请王爷赏光!也给给小郡主尝尝新摘的猫山王榴莲酥!”

  他目光扫过陈太初身侧抱着雪白波斯猫“拜火”的阿囡,特意加重了“猫山王”三字。

  阿囡小鼻子皱了皱,湛蓝的眼眸里满是嫌弃:“臭臭!不要!”怀里的“拜火”也配合地打了个喷嚏,湛蓝的猫眼鄙夷地瞥了柳德柱一眼。

  柳德柱笑容一僵,随即又堆得更满:“不臭不臭!加了加了双倍蜂蜜!甜!甜得很!”

  望海楼,顶层观澜阁。

  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外,马六甲海峡如同一条墨绿色的缎带,在夕阳余晖下流淌。

  阁内,紫檀圆桌上杯盘罗列。

  金黄的咖喱蟹、油亮的黑胡椒炒蟹、鲜红的辣椒螃蟹赫然是三道以蟹为主角的硬菜!

  更有一盅盅冒着热气的肉骨茶,散发着浓郁的药材与肉香。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与蒸汽的混合气息。

  陈太初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啜着一盏清冽的武夷岩茶。

  阿囡小口吃着淋了椰浆的芒果糯米饭,“拜火”则优雅地舔着面前一小碟特制的、去壳剔净的蟹肉。

  柳德柱殷勤布菜,白玉娘(漕帮代表)一身素雅湖绸襦裙,丹凤眼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小巧的赤金算盘。

  罗江(北洋水师代表)一身劲装,按刀肃立。

  其余十几位南洋、西洋、东瀛的大商贾,或正襟危坐,或眼神闪烁,气氛微妙。

  “王爷,”柳德柱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椰花酒,声音带着刻意的豪爽,“这‘狮城三蟹宴’,乃南洋一绝!咖喱醇厚!黑椒辛香!辣椒霸道!如同咱这马六甲的生意!百味杂陈!却都离不了一个‘鲜’字!离不了这海上的规矩!”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扫过众人:“如今王爷携‘玄龟金券’驾临!四海豪杰齐聚!正是定规矩!分蛋糕!的好时候!不知王爷对这海上新秩序有何高见?”

  陈太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玉佩,目光沉静如渊:“规矩?本王在锡兰已说得很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阁内的喧嚣,“‘玄龟议会’掌议政分红,‘镇海帅府’掌兵护航,‘四海公所’掌贸易税则。三权分立,各司其职。诸位持金券便是股东便是这海上规矩的制定者与维护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柳德柱:“柳总办觉得这规矩不够‘鲜’?”

  柳德柱老脸一红,讪笑道:“够鲜!够鲜!只是”他搓着手,压低声音,“这‘帅府’掌兵自然是王爷坐镇!天经地义!可这‘公所’掌贸易税则这马六甲的码头货栈航线配额向来是我柳家和诸位南洋兄弟说了算这突然要交到一个‘公所’手里由一群不知根底的‘理事’来定这这不是把下蛋的金鸡交给外人喂吗?”

  “外人?”陈太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柳总办是指漕帮的白娘子?晋商的王大掌柜?还是高丽海商会的金会长?”

  他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白玉娘等人,“他们可都是持了金券的股东!交了真金白银船队份子的!算哪门子外人?”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陡然转厉:“还是说柳总办觉得这马六甲是你柳家的私产?这海上的规矩就该你柳家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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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不敢!”柳德柱额头冷汗涔涔,连连摆手,“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这具体细则比如航线配额抽成码头泊位费总得有个章程不是?总不能全凭‘公所’几个人拍脑袋定吧?那底下的小商号还活不活了?”

  “柳总办此言差矣!”白玉娘忽然开口,丹凤眼微挑,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公所’理事由议会按股推举!章程由议会共议!投票表决!白纸黑字!明码标价!总比某些人暗地里划航线收‘买路钱’吃独食强百倍!”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柳德柱一眼。

  “你!”柳德柱老脸涨红!

  “好了!”陈太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吵什么?”他目光扫过众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公所’细则自然要议!要争!但不是在这饭桌上!更不是靠嗓门大!”

  他端起面前那盅热气腾腾的肉骨茶,轻轻搅动:“这肉骨茶药材要足!火候要够!排骨要炖到脱骨!汤要浓而不浊!喝下去暖胃舒筋!这才是好汤!”

  他啜了一口,目光深邃,“海上规矩亦是如此!既要护住大船的航道!也要给小舢板留口热汤!既要让持金券的大股东吃肉!也要让跑单帮的小商贩喝汤!如此方能长久!方能安稳!”

  他放下汤盅,声音斩钉截铁:“具体细则待靖康十年元宵佳节!本王在流求台北城设‘四海和宴’!召议会全体股东!共聚一堂!当面锣!对面鼓!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立为铁律!”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届时航线配额税则泊位护航分红乃至新港开拓纠纷仲裁皆可议!可争!但议定之后!便是金科玉律!胆敢阳奉阴违!私设关卡!盘剥商旅!破坏规矩者”

  他指尖猛地戳向窗外!港口方向!一艘悬挂“柳”字旗的福船正缓缓驶离码头!

  “视同叛盟!”

  “‘镇海帅府’炮舰所指!”

  “立沉之!”

  “金券作废!”

  “股金充公!”

  “人喂鲨鱼!”

  死寂!

  阁内落针可闻!

  唯有“拜火”舔舐蟹肉的细微声响与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啦声

  柳德柱脸色煞白!白玉娘嘴角微扬!罗江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其余商贾眼神闪烁各怀心思

  陈太初缓缓起身,玄色蟒袍在夕阳余晖下拉出长长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观澜阁。

  “今日宴罢!”

  “诸位可在狮城盘桓数日!”

  “看看这马六甲的风物!”

  “想想这海上的规矩!”

  “元宵台北”

  “本王等诸位的高见!”

  “也等诸位的诚意!”

  他转身走向露台凭栏而立

  海风卷起他肩头猩红帅氅猎猎作响

  远处

  “定远号”黝黑的舰体在暮色中如同一柄出鞘的玄铁重剑!

  剑锋直指北方

  那片被暮霭笼罩的海岛

  流求台北!

  那里

  将是下一个战场!

  一场没有硝烟

  却足以决定四海格局

  乃至撬动大宋乾坤的

  金钱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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