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论心-《红颜憾》

  苏若清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眼中闪过错愕,而这抹错愕,在触及江岑严肃的神色时又变成了疑惑,最后回归平静。

  虽只是眼神上的细微波动,但还是没有逃过江岑的眼睛。

  他知道他心中因何而疑惑。

  毕竟,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替他指出问题解决疑惑的,于是耐心解释道:“我知道,他想要给天下人教出一个心怀仁义的储君,这没有错,错就错在,他失了度。”

  “凡事过犹不及,他将您教的……过于仁德了。而这,将是您未来最致命的缺陷。”

  江岑的一番话如忽然敲响的警钟,在他平静的内心翻腾出巨浪。他隐约猜到了他话中所指,但还是做出谦逊的姿态,拱手问道:“还请先生明言。”

  江岑听后并没有直接回答。

  “你心中如何看待亲情的?”

  他轻声问道,“手足之间,父子之间,该如何相处?”

  苏若清听后想也不想便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很好。”

  闻言,江岑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拍了拍手表示赞同,忽而又问:“可若父不慈、弟不恭,又待如何?”

  苏若清一顿,想了想,道:“只要子做的够好,父就会看到;只要兄长友爱、以仁爱之心对待幼弟,时间长久,弟终会明白。”

  说到这里,他似是想到什么、眸中闪过厌倦,但还是温声做了补充:

  “当然,他们有些人可能如今还未明白,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在我看来才是最可贵的。所以,若他们日后因一时贪念而犯下错误时,我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岑听后轻呵了一声,“所以,你觉得事情发展到如今的这个局面……是因为你做的不够好?”

  “你觉得,只要你做的足够好,时间长久了他们就能明白你的苦心?只要你日后在他们犯下大错时放他们一马,他们就会改变?”

  闻言,苏若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目光瞥向一旁流动的清泉。

  泉水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银光,而苏若清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岑见状自然没再多言,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了那道自山顶而下的清泉。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泉水汩汩而下发出的声响。

  微风轻拂人面,残月静照孤山。

  ……

  良久的沉默后,苏若清忽然仰头轻叹了一声,低声喃喃道:“可总不能手足相残吧?弑兄弟而称帝者,如何以德服天下?又谈何以仁治国?”

  江岑闻听此言心中便已经猜到大概,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他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他的语气很轻,很平缓,但神色却又极其认真,表达着他其实很在意他接下来的话。

  苏若清闻言轻抿了下唇,如实回道:“太傅从小便教导孤,身为储君要心怀仁义,修身立德,以教万民。倘若己身不正,则为失德。失德之人,不足以服天下。”

  江岑听后久久不语,透过他的身形,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人。

  待思绪回笼后,他抬起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微微笑道:“哦?原来他是这样教你的,倒也符合他的个性。”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信奉着自己所以为的那一套,既正义又迂腐,始终没有改变。”

  苏若清听后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抬头望着泉水,目光沉沉。

  而另一边,江岑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忽然问道:“殿下心中是否也这样认为?”

  苏若清闻言沉默半晌,眉间有一瞬间的松动,似在挣扎,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坚定的回道:“不能手足相残!”

  他说话的语气很重,似是警告身边之人,又似在警告自己。

  江岑自然明白他内心的纠结,也知道此时的他听不进去自己的话,但还是说了出来:

  “倘若你的兄弟要杀你呢?”

  他嗤笑着道,眼神玩味。

  此话一出,苏若清心中一紧,眼底闪过类似于痛苦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回道:“父皇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因为,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手足相残。”

  江岑听后轻笑一声,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他知他有心想要回避,所以没再多言。毕竟,有些想法早已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能够更改的,还需慢慢来才行。

  而另一边,苏若清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整理好了情绪。确保自己的笑容得体后,他转头看向江岑,轻声道:“孤是大渊的太子,只要孤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便代表着正统。”

  他的声音不响,但语气却异常严肃,让人无法忽视。

  江岑淡淡“嗯”了一声,便没再理他。

  原因无他,只不过是他不想再接下这个话。

  江岑对着泉水沉默了半晌,半晌后,他似是平静下来,忽然问出了一个与此事无关的问题:“殿下知道我当年为何要离开盛京吗?”

  苏若清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脑海中想起了他曾听到的那些话。

  当年,对于江岑忽然辞官归隐,朝廷、民间有不少说法,其中最离谱的便是说他当年心悦如今的太傅谢安,因谢安成亲受了情伤,所以在悲痛欲绝下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辞官归隐。

  当然,也有另一种说法。比如说他是在某某地邂逅一女子,辞官是为了追爱……

  对于这些,苏若清向来是不信的,从敬德年间为官至今的人也不信。只是,比起事情的真相,人们更爱讨论风月,所以,第一种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

  据说,这段故事后来还被一些人杜撰成话本,甚至还排了戏。只是因涉在朝官员,恐惹出乱子,故而改了姓名。

  据传闻说,当年谢安受邀到一友人家中做客时还看了这样一出戏,只是戏至中途谢安便愤然离席而去,连夜写了一封奏折呈至宫里。

  由于此事惊动了皇帝,没过多久,梨园便不再唱这出戏。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即便是梨园不唱、话本也被尽数焚去,但依旧架不住人后的议论。

  本来只是道听途说的杜撰,可因为闹出这样的动静,反倒让一些不明白内情的百姓更加认定这出戏是真的。

  谢安有口难言,最后只得咽下,全当不知情。

  ……

  当然,这些故事本就是因有心之人的杜撰而成,自然当不得真。

  但事情距离如今太过久远,真相早已无法追寻。而苏若清,也是在翻看了当年史官的记录后才在只言片语中大致捋清了原因——

  元丰元年,谢安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同年三月,江岑辞官归隐。

  所以,若他猜的不错,江岑辞官应是因为谢安被任命为太傅一事。

  但这毕竟只是他的猜测,而这些话也不太好说出来,于是只得将它们压在心里。

  缓声道:“关于先生当年离京之举,朝野众说纷纭。但孤想,那些应该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吧?”

  江岑闻言似是想起了往事,低声笑了笑。

  “当年,我离开盛京,是因为在对你的教导上与他意见不合。他主张知行合一,认为一个人只有发自内心去做仁事、以后才能成为一位仁德的君王,才能真正做到以百姓为先。而我则认为,皇室关系复杂,不能只谈仁。想做仁君,施行仁政即可,不必论心。”

  “许是当年的这番话让皇上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事情、心中有所顾虑,虽然心里更认同我的理念,但到最后他还是听取了先皇后的意见、任命谢安为太子太傅……”

  说到这里,江岑笑了笑,眼中闪过落寞,但下一秒,那抹落寞便从他眼中消散殆尽,宛若一场错觉。

  他平静的说:“从皇上决定让他教导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的理念再也无法实施。既如此,我又何必再留在盛京?毕竟,当年我带着满腹才华来到盛京并非是为了为官,而是因为皇上无子。”

  此言一出,苏若清这才明白他为何会提起这段往事,转头看向了他。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江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眼中带着热切。

  他认真道:“我毕生所愿,便是教导出一位我心目中的君王。”

  没有隐瞒,江岑将自己心中的想法直接说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苏若清听后一震,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敛了神色,忽然问道:“不知……江先生如今还想成为帝师吗?”

  江岑听出他话中之意,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他沉声说道。

  闻言,苏若清明显有些意外,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江岑便说出了另一番话。

  “陛下太过狠心,而无仁心。殿下有仁心,却不够狠心。”所以,他谁也不想辅佐。

  如今的太子已经被道德规范住了,仁之一字便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会助他,因为他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实现他毕生之愿的希望,可他同样也看到了他身上的枷锁。

  这是他致命的缺陷。

  那枷锁束缚着他的心,把他架在道德的至高点,不允许他有一丝与“仁”字相悖的想法。

  甚至,就连涉及生死的夺嫡之争也心存善念,不肯对对方“拔刀”。

  这与他的理念不同。

  所以,即便他现在出山,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只会加重两人间的分歧。

  他只能等,等他走出那个牢笼。

  只有那时,他才会真正认可他的理念,才是他出山的时机。

  ……

  面对苏若清的目光,江岑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平静道:“殿下被仁字所束,看不清眼前的路。等什么时候殿下看清了,臣自然会出现在那条路上——等您。”

  江岑如今非朝廷官员,却特地在苏若清面前自称为臣,以示自己之心。

  苏若清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敛去眼中情绪,笑着道:“先生所言,孤明白了。”

  江岑轻轻“嗯”了一声,不欲再开口,但当瞥见他微皱的眉头时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殿下还有何疑虑吗?”

  苏若清听后抿了抿唇,眼中有片刻的迟疑,但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刚才听先生提及,父皇最后是因为听了母后的意见才选了谢太傅。当年……他们很相爱吗?”

  那些埋在他记忆中的美好画面,究竟是真的,还是刻意营造出的假象?他很想知道。

  江岑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但想到这些年听到的一些传言后他又理解了,于是笑着回道:“皇上与先皇后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自然恩爱不疑。只可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惋惜。

  “只可惜先皇后年纪轻轻便去了……”

  听到这话,苏若清心中蓦然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这些年自己的所见所感,他又皱起了眉,沉声道:“既然伉俪情深,为何这些年父皇从未去看过母后?为何后宫无人敢提及母后名讳?”

  江岑想了想,回道:“许是不愿面对吧。”

  “毕竟,有谁能在情义最浓时、坦然面对深爱之人的离世呢。”

  苏若清听后一怔。

  所以,他后来不愿再见他,甚至有意疏远他,也是因为不愿面对吗?

  不愿面对深爱之人的死亡,所以选择了回避。就连她留下的孩子,也不愿多见,只因害怕勾起往事?

  苏若清想让自己相信这个说法,可是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事情不是这样的。

  ……

  他不愿再深究这个问题,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这个念头,轻声道:“其实此番前来,孤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先生。”

  “殿下请讲。”

  “先生当时为何会引我去无名山,难道您就这般笃定他会帮孤吗?”

  他沉声问道,眼中划过疑问,也有探究。

  江岑听后轻轻一笑,“殿下若真想知道,不如派人查一查十年前的西境之难。听闻,当年赵将军麾下有一猛将……也姓百。”

  苏若清听后眸色沉了沉,拱手道:“谢先生解惑。”

  江岑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

  “天色已晚,殿下早些回去吧。”

  苏若清听后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了下来。

  *

  分别时,江岑看着苏若清离开的背影,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江先生还有事?”

  江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最后对您说一句话。”

  苏若清闻言默了片刻,“先生请讲。”

  “只有仁义是不够的。”

  他再次重复道,面色郑重又严肃。

  “成龙之路,注定要用亲人的鲜血铺就。你不杀他,他便会杀你!”

  苏若清听后猛然攥紧衣袖,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便离开了。

  没有应声。

  ……

  江岑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心情极度复杂。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担忧,又隐隐带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