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好姐姐-《不敢折柳枝》

  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伞下的空间不大,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又像受惊的蝶般迅速分开。

  温照影望着脚下被踩碎的雪,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会恰好在那里?”

  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若是他真的一直在等,这问法未免太直白;

  若是真的巧合,又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江闻铃的脚步顿了半拍,看向别处。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那目光清凌凌的,能照见他藏在心底的慌乱。

  “今日轮休。”他低声说,视线落在前方被雪覆盖的石阶上,“路过相府附近,顺手的事。”

  这个借口在心里盘桓了许久,说出来时却还是觉得生硬。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点刻意藏不住。

  “路过?”温照影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她看见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像被雪映透的梅,笑了笑。

  “你的耳朵好红啊,很烫吗?”

  她的笑声轻轻的,像是在给他的心挠痒痒。

  “是吗?冻伤了吧……”江闻铃赶紧抬手摸了摸耳朵,果然烫得吓人。

  手的冰凉一下子把耳朵冷却下去,脸却红了。

  温照影时不时别过脸看他,眸底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的心跳得好快。

  他的耳被心跳声攻下的城池。

  她会听到吗?

  “这次,又是为什么帮我?”她再问。

  “你为世无双费了那么多心思,总不能让那些人坏了你的事。举手之劳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幕里,假装着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茶寮看见侯府马车时,心跳得有多快,握着伞柄的手有多用力。

  他怕的哪里是坏了世无双的事,分明是怕她再被拖回那个牢笼,怕她眼里的光,再暗一分。

  温照影没再追问。

  她想起新铺子里舒轻纺握着钥匙的样子,想起绣娘们吵吵嚷嚷的笑,忽然想跟他说说这些热闹。

  “对了,世无双的新店……”

  “雪好像大了些。”江闻铃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玄色披风的肩头早已落满了雪,像披了层霜:“快些走吧,姜茶该凉了。”

  他的声音有些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

  温照影抬眸时,正撞见他飞快移开的目光,那目光扫过她的鬓角,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

  她的眼眨了眨。

  他还想着“保密”,可她早就知道了呀。

  除了他,还能有谁?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踩着积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像在数着心跳。

  走到一半,温照影抿唇,想了想,把他拉住,朝他福了福身:“多谢侯爷。”

  江闻铃的身子就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像被冻住了。

  心里盘桓了百种应答,或郑重,或疏离,最终却都被他咽了回去。

  总有一种是他擅长的。

  他挑眉笑,眼睛里藏着雪亮的光,故意拖长了尾音——

  “好姐姐,你可别折煞我了。”

  温照影一愣,不知所措地把他推开:“说什么浑话!”

  “谁是你好姐姐!”她的脸红了,又气又急地往后退,差点被树根绊倒。

  这人明知她如今身份尴尬,偏生用这称呼勾她,像故意要让人看见似的。

  江闻铃赶忙搂住她的腰往回收,动作极快,温照影甚至觉得,他只是碰到她的衣物。

  “净说浑话,哪个姑娘教你的?”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往前凑了半步,伞面跟着倾斜,把两人罩在更小的空间里。

  雪粒子打在伞上的轻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好姐姐,”他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压得低,像藏着钩子,“总不能空口道谢吧?”

  温照影又气又恼,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可那声“好姐姐”像沾了蜜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麻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痒。

  她攥紧了袖口,雪水浸得指尖冰凉,偏耳根却烧得厉害。

  江闻铃望着她急慌慌的背影,月白裙角扫过积雪,像只被惊飞的蝶。

  他握紧伞柄,快步跟上去,玄色披风在风雪里扬起的弧度,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再胡闹,我可要告诉夫人!”温照影又气又恼,全然把刚刚的事抛诸脑后。

  她踏在雪地上,心一闲下来,这荒唐的称呼就萦绕耳畔。

  她突然想到,出嫁前那一夜,他好似也是这样唤她。

  偏说是偷了相府的桃花酿,可那几月,相府根本没有桃花酿。

  像是在藏什么,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被他用这荒唐模样搪塞过去……

  成平侯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飘着姜茶的暖香。

  玉柔夫人握着温照影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淡淡的红痕,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

  “顾客州这是要做什么?这算什么夫妻?离了好!”

  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气,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照影,你听我说,这京城你是待不得了。他既能在相府门前堵你,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手段。”

  温照影捧着暖炉,指尖渐渐回暖。

  她望着窗外簌簌的雪,轻声道:“夫人放心,我已有去处。”

  玉柔夫人还是担心:“是回世无双的铺子?那里人多眼杂,怕是……”

  “不是。”温照影摇摇头,目光清亮,“我想去渡州。”

  “渡州?”

  江闻铃刚掀帘进来,闻言脚步就是一顿。

  他刚去吩咐下人备些御寒的衣物,没想到会听见这两个字。

  那地方偏远苦寒,前几日才传来急报,说是雪灾压塌了半个城,冻死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为什么偏偏是渡州?”他皱着眉问。

  温照影转向他:“我听说渡州物资匮乏,连御寒的棉衣都凑不齐。京城的粗布棉衣仍有许多库存,我想……”

  玉柔夫人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渡州,既能避开顾客州的纠缠,又能凭自己的本事做些实事。

  “可那里苦啊。”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自幼在相府长大,哪里受过那样的罪?”

  “苦些怕什么。”温照影笑了笑,那笑意落在眼底,“当年江伯伯镇守边疆,不也餐风饮雪?我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况且……”

  她顿了顿:“渡州偏远,顾客州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去。他不是想等我回头吗?他休想。”

  江闻铃站在暖阁门口,玄色披风上还沾着雪,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哪怕身陷泥沼,眼里也始终望着远处的光。

  可……渡州,太远了,经此一去,也不知何时归来。

  他换防的假期,竟还不足见她半月……

  玉柔夫人看着她眼底的光,终是叹了口气:“你既已决定,我便不多劝了。只是路上需得小心,我让闻铃……”

  江闻铃的眼亮了亮,看向她,不知眼底的殷切她是否读懂。

  “不必了,闻铃该好好陪陪夫人才是。”

  她这理由滴水不漏,玉柔夫人只好点头答应:“那千万小心。”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炉边两只猫正闹得欢。

  墨团追着雪球,爪子尖轻轻拍在雪球后腿上,雪球却叼着温照影带来的绒线球,扭身往玉柔夫人膝头钻。

  “你看这俩!”玉柔夫人笑着捋顺雪球颈后的毛,小家伙舒服得直打呼噜,尾巴尖扫过她腕间的玉镯,叮当作响。

  墨团蹲在一旁,黑亮的眼盯着温照影,忽然“喵”了一声,蹭到她脚边,用脑袋顶她的鞋尖。

  温照影弯腰抱起墨团,指尖划过它耳后的软毛。

  雪球见了,也从夫人膝头跳下来,扒着她的裙角往上蹿,雪白一团扑在月白裙上,像落了场小小的雪。

  “它们也舍不得你呢。”玉柔夫人看着这光景,眼底泛起暖意。

  “这两只活宝,倒比人有情义。”

  温照影把墨团放回地上,雪球立刻追上去,两只猫在炉边滚作一团。

  江闻铃站在一旁看着,心中的落寞些许被填满。

  “油布和药材我让人备好。”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渡州的驿站,让驿丞多照拂些。”

  温照影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随即轻轻颔首:“多谢。”

  于情于理,她都不应该让江闻铃陪她一起。

  这本就是她的路,他的理由太多了,随便挑出来一个,都让她无力反驳。

  炉边的猫还在打闹,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雪却似小了些。

  仿佛连这风雪都知道,她要去的地方虽远,身后总有双眼睛,望着她归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