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谈判-《不敢折柳枝》

  荒原的临时帐蓬被风沙拍打得簌簌作响,夏侯夜正垂首擦拭一柄弯月形的西域弯刀。

  寒光凛冽,映出他半边覆着阴影的脸,琉璃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不明的暗火。

  “少主,江闻铃已出京城,正往三十里坡去。”

  帐外的侍从躬身禀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夏侯夜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缓缓移到腹部。

  那里裹着厚厚的纱布,按压时仍有轻微的钝痛。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用西域语低低道:“倒是比想象中急着送死。”

  他将弯刀凑近灯盏,刀刃上的反光刺痛了眼。

  族里那些老东西明着斥责他轻敌,暗地里不知怎么笑话他栽在一个中原小儿手里。这口气,他咽不下。

  “原本只想看场热闹,”夏侯夜的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蛇,“偏这畜生要插手,还敢伤我……”

  侍从吓得浑身一颤,伏地不敢作声。

  “去传令,”夏侯夜收回刀,用西域语一字一顿道,“三十里坡,本少主亲自去。”

  侍从的脑袋几乎磕在地面上,应:“可……长老不是让我们去抢下一单生意吗?”

  夏侯夜的眼斜瞟向他,问:“所以呢?”

  “杀他,抢生意,难道是一件需要选择的事情?”

  只要是他夏侯夜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更何况,京城里还有许多畜生。

  比如那个眼高于顶的京城第一画师。

  他这人记性不好,偏偏最记仇

  帐外的风沙更狂了,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伴奏。

  夏侯夜将弯刀入鞘,紫色的长袍扫过地面的兽皮,转身走向帐外,眼底的阴狠如同荒原深处蛰伏的猛兽。

  江闻铃到达三十里坡时,果然发现四周有异样。

  他与大部队分离,勒马,徒步往里面走去。

  他知道夏侯夜肯定就在等这一刻。

  往常,他们都需要在三十里坡休息调整,夏侯夜不可能不知道。

  他像往常一样打水,把水袋绑在马鞍上,解开包袱,瘫坐在地上,一件件翻看温照影给他带了什么。

  两个小匣子里是圆圆滚滚的松子糖,还有金疮药。

  他突然笑了,手指捻起一颗,投掷到半空,张嘴想往里送。

  “啊——”他自娱自乐地张嘴。

  可几乎是眨眼间,那颗悬在半空的松子糖被石子弹开,滚落在地上,沾满了沙尘。

  果然来了。

  江闻铃极快地把包袱系好,一拍马屁股,叫它疾驰而去。

  “明知道我打不过,还躲躲藏藏的干什么?”他倚在树旁,问。

  一阵邪风骚动,一把短刀顺着风刺向他!

  江闻铃躲开,就见夏侯夜站在三丈外,紫色长袍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柄弯月弯刀。

  琉璃色的瞳孔死死锁着江闻铃,像盯着猎物的毒蛇。

  “躲?”他嗤笑一声,“对付你,还用得着躲?”

  话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窜出,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劈江闻铃面门。

  那速度比上次快了数倍,刀风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江闻铃早有防备,侧身翻滚躲开,腰间长剑呛然出鞘,格开紧随而至的第二刀。

  两兵相接的瞬间,火星在风沙里炸开,夏侯夜的刀却像附了骨的毒,招招往要害处钻。

  劈咽喉,刺心口,削手腕,每一刀都带着撕裂皮肉的狠劲,全然没有半分试探。

  “畜生,”夏侯夜的声音里淬着冰,弯刀突然变劈为绞,逼得江闻铃连连后退,“你早该死了。”

  江闻铃的手臂被刀风扫过,布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对方逼得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枯树干上。

  就是现在!

  夏侯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弯刀陡然加速,带着破空的锐响直抵江闻铃脖颈!

  “畜生,”他低下头,琉璃色的瞳孔里满是扭曲的快意,刀尖微微用力,割出一道血痕,“现在知道怕了?”

  江闻铃脖颈上的血珠滑落,他却忽然笑了,在风沙里格外清晰。

  “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夏侯夜挑眉,弯刀又压进半分,血痕更深了些。

  “也没什么坏处啊。”

  看着这张鲜活的脸在自己刀下失去生气,想想族里那些人的嘴脸,他只觉得畅快。

  “是吗?”江闻铃忽然抬眼,眼底的笑意陡然变亮,指节在身侧轻轻一叩——

  像是点燃了引线,四周的沙丘后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密密麻麻的黑影从沙堆后涌出。

  长枪如林,齐刷刷指向夏侯夜,枪尖的寒光在风沙里闪得人睁不开眼。

  “你敢动手吗?少主?”

  江闻铃的声音里带着戏谑,脖颈微微后仰,避开那柄仍架在颈间的弯刀。

  夏侯夜猛地回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转而化为暴怒的狰狞。

  江闻铃方才的缠斗是为了消耗他的体力,一眼看过去,至少半百的兵力,他纵然逃脱,杀了成平侯,夏侯家不可能再进入京城。

  这样一来,杀江闻铃,是得不偿失。

  该死的畜生。他在心里暗骂。

  江闻铃看着夏侯夜眼底翻涌的暴怒,眼里满是嘲弄。

  夏侯夜此刻想的,正是他煞费苦心安排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夏侯夜忽然低笑,“我杀了你,再让长老们另寻门路,未必不能翻身。”

  “未必?”江闻铃挑眉,故意加重了语气,“少主赌得起吗?”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四周的长枪。

  “今日您若真动了手,这些人会立刻传信回京。等您的人冲出三十里坡,顺天府的兵怕是已经围住了夏侯家的货栈。”

  “反正我的命就在这里,少主不妨好好想想?”

  夏侯夜的弯刀微微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权衡。

  “可你伤了我,”夏侯夜的声音冷得像冰,刀刃又往颈间压了压,“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账自然要算。”江闻铃笑了笑,“但也看少主想怎么算,怎么算,更划算?”

  夏侯夜的手指死死攥着刀柄,他盯着江闻铃颈间的血痕,又瞥了眼那些黑洞洞的枪尖,眼底的杀意与挣扎像两团火在撕扯。

  他恨江闻铃的嚣张,恨这畜生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可他更清楚,族里那些老东西绝不会容忍他为了私仇毁了家族的根基。

  夏侯夜忽然嗤笑一声:“那你来说,怎么算?”

  他的弯刀向下砍入江闻铃的肩,血瞬间染满了红衣。

  “若是不合我意,就算是封杀,本少主也要先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他这个动作,让四周的枪尖戳得更近。

  江闻铃咬牙道:“如果我没猜错,夏侯家是跟着莫格兄弟来的吧?”

  夏侯夜闻言笑起:“跟他们撞上行程,算我倒霉。”

  居然不是……

  江闻铃的视线已经开始发虚,肩头的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沙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汪。

  已经将要昏厥,却还是定睛与他谈判:“据我所知,少主杀了不少族人,长老怕是早就坐不住了吧?”

  “我是夏侯少主,你只是一个畜生,你跟我谈长老,越界了吧?”

  “你敢保证你回西域,还是少主吗?”江闻铃咬牙。

  夏侯家可不止一个儿子,夏侯夜用命杀出来的地位,他不相信夏侯夜甘心放弃。

  江闻铃疼得眼前发黑,扯出抹笑:“往后你在京中遇着什么难处,只要不伤及无辜,我保你一句话能管用。”

  夏侯夜的刀还抵在他肩侧,闻言嗤笑:“你当我缺你这点面子?”

  江闻铃喘着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若是不缺,为何要耍阴招?

  递颗糖还得喂到你嘴里才肯吃,真是惊为天人。

  江闻铃直视着他的眼:“比起我死在这,夏侯家被封杀,少主的地位不保,这个面子,何尝不是大功一件?”

  夏侯夜的刀刃微微晃动,眼底闪过挣扎。

  “你的意思是,要做夏侯家的靠山?”夏侯夜的声音冷得像冰,“凭你?”

  “不是靠山,是互惠。”

  “你不动京城无辜人,我保夏侯家商路安稳。至于你我之间的恩怨——”

  他看着对方眼底的狠戾,缓缓道:“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下次见面,我让你三招。但今日,放我走。”

  夏侯夜盯着他渗血的肩头看了半晌,忽然抽回刀,血珠溅在沙地上,像一粒粒碎红珠。

  “三招?”他嗤笑一声,“你最好祈祷别再有下次。”

  江闻铃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捂着肩头缓缓坐下。

  官兵围上来,他的眼里朦胧,昏了过去。

  好在,依着夏侯夜的态度,是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了。

  好在,京城的温照影,也能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