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别怕-《不敢折柳枝》

  回过神的江闻铃像是突然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看着温照影被揉皱的衣襟,尖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发虚:“对不住……我方才……”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那失控的失态。

  那些深埋的恐惧像没关紧的闸门,借着拥抱泄了半分,此刻回过神来,只剩下无措的慌乱。

  温照影抬手理了理衣襟,没看他,只低头将绣样卷好:“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闻铃的目光瞟向门口,仿佛那道焚骨香还黏在门帘上。

  他攥了攥拳,终究没提夏侯夜的名字,只含糊道:“方才在门口……反正担心你。”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温照影抬眼时,正撞见他眼底躲闪的慌乱。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没事啊。”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羽毛:“就算有坏人,你不也在吗?”

  江闻铃愣住了。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的出现本就该是她的底气。

  那些被夏侯夜搅得翻江倒海的恐惧,竟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悄悄散了些。

  他看着她眼底坦然的信任,忽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方才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了下去。

  温照影见他神色缓和些,便转身将绣样放进木盒:“原打算这就去找莫格兄弟,现在……”

  她回头看他:“要一起去吗?”

  江闻铃几乎是立刻点头,像怕她反悔似的:“去,我陪你。”

  城西客栈的包厢里。

  莫格热兄弟围坐在桌前,见温照影与江闻铃一同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温照影将木盒里的绣样一一展开,纹样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几样是按西域的喜好调整过的,针脚用了三层叠绣,耐磨损。”

  她指尖轻点绣样边缘:“配色也加重了,在戈壁的日光下会更鲜亮。”

  莫格热凑近细看,猛地拍了下桌子,用中原话赞道:“好!比我们带的图样还妙!”

  莫格台也跟着点头:“准保能卖个好价钱!”

  江闻铃坐在一旁,看着温照影从容讲解绣样的细节,方才的慌乱渐渐沉淀下来。

  他偶尔插句话,提醒莫格兄弟注意绣品的运输保护,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商议到尾声,莫格热忽然收了笑意,正色道:“温小姐,这次的单子非同小可。”

  他瞥了眼江闻铃,压低声音,“西域来的商队不止我们,有些人……行事不讲究规矩。”

  温照影握着绣样的手顿了顿:“我明白。”

  那个夏侯夜……就是莫格兄弟口中的人吧?

  “这些绣样,你得藏好了。”莫格台补充道,“最好别让外人瞧见。”

  他转头对身后的两个汉子用胡语吩咐了几句,那两人立刻躬身应下。

  “这是我们族里最可靠的兄弟。”莫格热看向温照影,“让他们去世无双守着,白日夜里轮班,保证没人敢乱闯。”

  温照影有些意外,刚要推辞,江闻铃已先一步开口:“就按他们说的办。”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安全要紧。”

  他在害怕。

  温照影能看出来,江闻铃的眼中,带着点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往往都是这个少年一腔孤勇地挡在她身前,受多少伤,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竟也会害怕……

  “那便多谢几位了。”

  双方定下三个月后在码头交货,由莫格兄弟的商队将绣品运往西域。

  临别时,莫格热拍了拍江闻铃的肩,用胡语低声道:“看好她,也看好你自己。”

  江闻铃抿唇点头,目送莫格兄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头看向温照影,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清宁。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夜风卷起地上的残雪,世无双的方向已亮起灯火,那两个西域汉子的身影守在门口,像两尊沉默的石雕像。

  临别时,温照影看向他,想问些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望着他被夜风吹得微乱的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忽然一阵风卷着雪沫扑过来——

  江闻铃束发的月白色长带被吹得飘起,越过肩头缠到前面,柔软的缎面恰好蒙住他的眼。

  他下意识抬手去拨,指尖还没触到发带,就感觉一只温凉的手轻轻覆上来。

  温照影站得很近,指尖拨开发带,动作轻柔。

  她不经意摸了他的脸颊,带着点暖意,轻声道:

  “别怕。”

  江闻铃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里盛着清浅的担忧,却又带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那一刻,她像落满月光的玉,干净又温柔。

  “我……”

  他喉结滚动,那些被夏侯夜勾起的恐惧,那些深埋的怯懦,在她这两个字里忽然溃不成军。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了。他想。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像是许下诺言。

  温照影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坚定,忽然笑了,抽回手:“嗯,我信你。”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她想。

  夜风还在吹,月白的发带在他肩头轻轻晃。

  江闻铃望着她转身走进世无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缠绕多年的噩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此刻,月光在,她也在。

  客栈二楼的雅间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一缕。

  夏侯夜临窗而立,深棕色的卷发没有束起,而是垂在肩头。

  琉璃眼瞳像深不见底的寒水,死死锁着街对面的身影。

  他忽然低笑出声:“畜生还有在意的东西吗?”

  畜生,不应该只剩条命吗?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与楼下渐远的脚步声诡异重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世无双紧闭的门板,眼底的探究更浓了些。

  “能让这只惊弓之鸟露出软肋……”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兽骨手链,骨片相撞发出细碎的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刺耳。

  “下一笔生意,该轮到本少主了。”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吹动他袍角的暗纹,像某种蛰伏的兽类在舒展利爪。

  他那双眼里翻涌的冷光,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胆寒。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