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夏侯夜-《不敢折柳枝》

  温照影讲完一段,回头正好撞进江闻铃的视线里。

  他眼里的笑意明晃晃的,看得她心头微热,下意识别开脸:“侯爷要是没事,便自便吧,不用特意陪着。”

  “谁说我没事?”

  江闻铃立刻坐直了些,一本正经道:“我是股东,做得好,我才有分红。”

  “可我讲的,你也听不懂。”

  江闻铃一本正经地解释:“谁说我听不懂?男儿家也可以绣啊!青禾,拿个绣绷子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绣娘不分老小都笑了。

  连温照影都架不住,低下头嗤笑。

  青禾还真去拿了绣绷子:“侯爷,绣吧?”

  江闻铃满不在意地接过,也没不好意思,就在角落里拿针穿来穿去。

  温照影也管不了他,转过身继续教绣娘。

  直到课程结束,绣娘们都开始作业,江闻铃这才起身。

  他在椅子上用力伸了个懒腰,歪歪脖子,活络筋骨,拿着绣绷子递到温照影面前。

  “怎么样?能做你徒弟不?”

  温照影接过,青禾和绣娘们也忍不住凑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绣线上,歪歪扭扭地穿成一只小猫,带点野趣。

  “你帮我改改?能救吗?”

  江闻铃凑近她,一时让她慌神,点头。

  她指尖的针顿了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

  “你这绣的,倒像几年前我看过的一幅画,和你绣的很像。”

  她诺诺说着,江闻铃思索一阵,总归不能是往年征集画稿时他投的画吧?

  温照影拿了青色的丝线,在野猫的嘴里绣上一根草,用的平针,与江闻铃乱七八糟的线混在一起,格格不入。

  温照影一边绣着,一边道:“那个画师叫张三,显然是投来戏弄我的。”

  江闻铃的目光一愣。

  那不是他吗?

  是他!

  他顿时感觉很忙,挠了挠头发,看向温照影手里的绣绷子,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把造景绣出个轮廓了。

  “你拿去玩吧,照着线的颜色,用平针绣就行,总没难度。”

  温照影把绣绷子往他怀里一塞,像打发一只贪玩的小狗。

  只见江闻铃抱着绣绷子站在原地,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

  早知道就起正经点的名字了。

  她记得就算了,居然还真能扯上关系?

  江闻铃回过神,恨得跺脚,怎还能和有坏印象的自己扯上关系啊!

  绣架前,张嫂趁着温照影凑近,嘀咕:“小姐,老婆子我不骗你,这侯爷指定对你有意思!”

  她没接话,只低头继续穿线,可嘴角那点忍不住的笑意,却像绣布上悄悄晕开的丝线,藏都藏不住。

  窗外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拂动着绣架上的绢布,也吹动了满室若有似无的甜。

  而街对面的客栈二楼却透着股不同的寒意。

  临窗的雅间只点了盏孤灯,光线昏暗得刚好能看清桌案上的银酒壶。

  夏侯夜倚在椅中,深棕色的卷发垂在高挺的鼻梁旁,琉璃色的瞳仁正斜斜望着街对面。

  世无双的牌匾在夕阳里泛着暖光,与这雅间的冷寂格格不入。

  他太年轻了,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却着点漫不经心的凉。

  身上那件暗纹锦袍是西域样式,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露出腕间串着的兽骨手链,泛着陈旧的白。

  “这就是莫格家族合作的绣坊?”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雅间的空气更冷些,目光没离开世无双的方向。

  侍立在旁的人连忙躬身:“是,少主。听说莫格热这次带来的单子,全由这家绣坊承接。”

  夏侯夜指尖转着酒壶,琉璃色的眼里闪过丝玩味。

  他想起出发前族中长老的话——

  莫格家近年跟中原的牵扯越来越深,八成是有新的商机。

  而那个之前被赎走又送进京城的江闻铃,估计就是他们的媒介。

  “呵。”

  他低笑一声,薄唇勾起弧度:“本少主倒是要瞧瞧,什么样的手艺,能让莫格家的人这般上心。”

  夏侯夜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江闻铃,真是许久未见。

  真是有些好奇他如今模样了。

  第二日清晨,世无双刚卸下门板,门环就被叩得笃笃响。

  青禾擦着柜台抬头,见门口立着个异域打扮的年轻男子,不由得愣了愣。

  他约莫二十出头,深棕色卷发用银链松松束着,几缕垂在高挺的鼻梁边,衬得那双琉璃色的眼瞳像浸在冰水里的宝石。

  身上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暗纹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靴上绣着的、从未见过的兽形图腾。

  “我要最好的绣样。”夏侯夜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腰间的钱袋,银锭相撞的脆响透着不容置疑的阔绰,“多少钱都无妨。”

  青禾连忙上前:“客官,您喜欢什么样的?”

  “我只要最好的。”

  夏侯夜打断她,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绣品,眼底没什么波澜。

  “拿你们店的招牌来。”

  青禾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出不对劲,忙道:“客官稍等,我去请我们小姐来。”

  温照影从后院过来时,手里还捏着根未绣完的丝线。

  见了夏侯夜,她脚步未停,走到柜台后站定,神色从容:“这位公子,世无双的绣样样样都是精品,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

  夏侯夜挑眉,视线落在她捏着丝线的手上,那指尖白皙,指节圆润,与他族中女子截然不同。

  “哦?那你说说,什么样的适合我?”

  “公子气质凛冽,若喜欢西域纹样,这副狼图腾绣样或许合心意。”

  温照影从柜中取出一卷绣品,展开时,银线绣成的狼眼在晨光里闪着锐光。

  她介绍:“这款用了西域特有的捻线法,比寻常绣品更耐磨。”

  夏侯夜不耐烦:“姑娘这是,看人下菜碟是吗?”

  “中原绣品重意韵,西域纹样重骨相,各有各的好。”

  夏侯夜转头看她,琉璃色的眼瞳在她脸上转了圈:“哦?那姑娘觉得,我该带件什么样的回去?总不能比旁人差了才是。”

  他特意加重了“旁人”二字,尾音拖得轻飘,像在试探什么。

  温照影取过一卷绣品展开,是幅沙漠落日图,用赭石色丝线层层晕染,竟绣出了风沙流动的质感。

  “这卷或许合心意。用了三层叠绣,比寻常绣品更显深邃。”

  夏侯夜抬眼望她,嘴角噙着笑:“姑娘用这线绣过别的吧?比如……更特别些的纹样?”

  温照影的笑意清浅却不容置疑:“世无双的丝线来源杂,记不清的。倒是这落日图,最配公子身上的锐气。”

  她字字都在划清界限。

  夏侯夜看着她平静的眼,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被看穿的玩味:“姑娘倒是会说话。”

  “公子若喜欢,还请签字吧。”温照影递过签名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

  “我不会写中原字。”夏侯夜轻飘飘地说。

  他不知分寸地靠近温照影,低笑:“姑娘愿意代劳吗?”

  青禾已经要上去,却被温照影的眼神止住,她正视夏侯夜那双漂亮独特的眸子,道:“可以。”

  “那就有劳姑娘了,鄙人复姓夏侯,名,夜。”

  温照影的笔尖停在“夏侯”二字,他凑近看,在她耳边低语:“黑夜的夜。”

  他明明认识汉字。

  这不分轻重的暧昧已经惹恼了温照影。

  她抿唇搁下“夜”字,将打包好的绣品递给他。

  “慢走不送。”

  他取过那卷落日图,付账时,修长的手指搅动银锭转了半圈。

  “希望下次来,能瞧见姑娘说的‘更特别些的’。”

  他转身离去时,锦袍扫过门边的绣架,带起一阵风。

  温照影望着他的背影,回头对青禾道:

  “把近来的订单都收仔细些,别让人瞧了去。”

  青禾点头:“小姐觉得他不简单?”

  “话里话外都像打探消息的,还是外邦人,真当我是傻子。”

  温照影狠狠搁下毛笔,提着裙摆往二楼去。

  青禾不禁吱声,初次见面,小姐向来宽厚,这个夏侯夜,倒是独一份被小姐摆脸色的。

  晨光漫进店里,落在狼藉的银锭上,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