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念头-《不敢折柳枝》

  此刻。

  站在朝臣末列的李晏墨,指尖猛地一颤,笏板险些从手中滑落。

  他原是揣着几分忐忑的。

  那日在渡州,见她抱着账册在雪地里奔波,便知这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奏请圣上嘉奖时,终究没敢多想。

  方才圣上赐下黄金良田,他甚至觉得,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个女子,能得帝王亲口嘉许,足够在京中立足了。

  却没料到,她竟当着满朝文武,掷地有声地提起和离。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怯懦。

  她不是来求恩,是来宣战的,向那些困住她的礼教宣战,向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宣战。

  李晏墨望着她跪在金砖上的身影,月白裙裾铺展如莲——

  明明是俯首的姿态,却比殿中任何一个昂首挺立的朝臣都更显风骨。

  他忽然想起渡州那个雪夜,她蹲在灶台前,给孩子们烤红薯,指尖被烫得发红也不在意,只笑着说:“人活一世,总得为自己认的理拼一次。”

  那时他只当是女子的恻隐,此刻才懂她的清贵。

  李晏墨悄悄松了松攥紧的笏板,掌心已沁出薄汗。

  他望着温照影叩首谢恩的背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世间,竟真有这样的女子……

  能在泥沼里开出花来,还敢亲手折断缠在身上的藤蔓,向着阳光,活得坦坦荡荡。

  他忽然觉得,那日在渡州帮她递出那封奏书,是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散朝后,李晏墨随着人流走出宫门。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沾着未化的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正琢磨着找家离皇城近的客栈落脚。

  此次回京述职仓促,尚未定下住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车铃声。

  “李大人,请留步。”

  李晏墨猛地回头,见一辆青帷马车正停在身侧,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露出温照影半张侧脸。

  她鬓边簪着支简单的玉簪,笑盈盈地看着他。

  “温小姐?”李晏墨有些意外,连忙拱手行礼。

  “方才在殿上,来不及道谢。”

  温照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大人的奏书,于我而言,不止是嘉奖,更是雪中送炭。不知大人此刻可有闲暇?”

  李晏墨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推辞。

  他与她身份有别,单独赴宴总显得不妥。

  可抬眼望见她坦荡的目光,那点顾虑竟说不出口。

  “这……”他顿了顿,终是松了口,“既蒙小姐相邀,下官……便叨扰了。”

  温照影笑着侧身:“大人请上车吧,正好同行。”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漫出来。

  李晏墨弯腰上车时,瞥见温照影正靠窗坐着,指尖轻轻拨弄着车帘上的流苏,阳光透过窗隙落在她发间,像镀了层金边。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李晏墨端坐一旁,目光不经意扫过她。

  她素净的脸庞透着层朦胧的玉色,像是被晨露浸过的白梅。

  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风拂得微微颤动,倒比任何珠翠都添了几分生动。

  明明是安静的模样,却让他觉得——

  清冷里藏着韧劲,素净中透着风骨。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那般清醒,那般勇敢,竟让他这个男子都心生敬佩。

  “大人此次回京,可有住处?”温照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尚未定下,打算先寻家客栈。”

  “若不嫌弃,世无双后院有几间空房,干净雅致,大人不妨暂住几日。”她语气自然,“正好也方便……让我尽地主之谊。”

  李晏墨一怔,不知所措地攥起官袍。

  他知道这邀请里藏着感激,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

  “那……便多谢温小姐了。”他终是点头应下。

  他心想,能与这样一位女子同行,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程,已是意外之幸。

  马车继续前行,青帷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车厢里的艾草香混着阳光的暖意。

  李晏墨看向她,忽地觉得,车厢里的艾草香、窗外的风雪声,都成了这抹身影的衬景。

  城西。

  江闻铃牵着马站在街角,玄色披风上落了层细雪,却浑然不觉。

  自那日在厅里不欢而散,他便再没去过世无双。

  他怕撞见她刻意疏离的眼神,更怕自己那点藏不住的心思,会给她添更多麻烦。

  可今日不同——

  她从宫里出来了,圣上亲赐嘉奖,准了和离,往后再没人能逼她回头。

  他想着,无论如何该去道声贺,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舒展的眉眼。

  马蹄踏着薄雪,刚转过街角,世无双的牌匾便撞入眼帘。

  他正想催马上前,却见一辆青帷马车慢悠悠停在门首,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那不可能是温照影的手。

  等那男子探出头来,那身官袍,那对眉眼,足以让江闻铃心中一颤。

  是李晏墨。

  江闻铃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紧了缰绳。

  他看见李晏墨先跳下车,转身对着车厢伸出手,姿态恭敬却自然。

  下一刻,月白色的裙裾扫过车辕,温照影的身影顺着木梯,一步一步到雪地里。

  她微微仰头说着什么,笑容浅淡却真切,是他许久未见的松弛。

  两人并肩往世无双里走,青禾跟在身后,隔着几步远说着话。

  青石板上的积雪被两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像一串相扣的环。

  世无双的门打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漫出来。

  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门内的红毡上,再也分不清彼此。

  原来她邀了李晏墨同回。

  江闻铃望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黑漆门,忽然觉得方才鼓足的勇气像被寒风卷走的雪沫,散得无影无踪。

  他想起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想起书房里进退两难的挣扎,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终究是来晚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敢往前迈过一步。

  披风上的雪化了,湿冷的寒气浸进骨缝里。

  江闻铃调转马头,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勒得手通红。

  他没有再看世无双一眼,马蹄声沉闷地敲在雪地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而此景,也不止他一人看到了。

  不远处的望云阁三楼,一扇雕花木窗虚掩着,顾客州正临窗而立。

  他指间摩挲着一支狼毫笔,笔杆是上好的紫毫。

  视线穿过楼下熙攘的人群,世无双门口那一幕,像根针狠狠扎进他眼里。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淬着冰。

  指腹猛地用力,一声脆响,狼毫笔竟被生生折成两段,断口处的笔锋刺进掌心,渗出血珠来。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门,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晚了?是啊,是晚了。

  可他偏不承认。

  他将断笔狠狠掷在地上,墨汁溅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丑陋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