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今夜依旧平静-《谪离》

  司予转过头,看向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的苏翎,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苏翎大多数时候给人的感觉,是清冷而疏离的,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是月色下独自绽放的幽兰。

  除了对林云轩会流露出毫无保留的宠溺与关切外,很少见她与谁有过这般主动而亲昵的举动。

  没想到今日,这总是清清冷冷的人,竟会如此感性地对她说出这些近乎承诺的关怀话语。

  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司予心间,冲散了些许回忆带来的阴霾,心中感动,不由也反手紧紧回握住苏翎那微凉却柔软的手。

  虽然心里吧,此刻还萦绕着对苏翎的一点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愧疚。

  毕竟,从一路同行至今,她司予可是坚定不移的“轩萤党”,自然也从旁观者的视角,将这三人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看得分明。

  此刻接受着苏翎真诚的关怀,倒让她生出几分“背叛”了自家“阵营”的微妙感觉来。

  车辕上,林云轩虽未回头,但通过眼角余光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也能隐约猜到车厢内发生了些什么。

  他与司予对苏翎的看法一致,心中同样感到十分意外。

  他从十岁开始,就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与苏翎一同在浮阳宗长大,见过她指导师弟师妹时的严厉,也见过她独自练剑时的清寂,却鲜少见过她会对哪位同门师姐师妹表现出如此直接的、手握手般的亲昵与抚慰。

  更别提,之前在那扬州夜色之下,苏翎与白风萤之间那场锋芒毕露的对峙,两人之间那赤裸裸的敌意,至今仍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这也一直是让林云轩最为头疼和无力的一点。

  一边是曾与他出生入死、性情相投、嬉笑怒骂皆坦荡的好友;另一边是从小相伴、对他呵护备至、在他心中分量极重的师姐。

  这两人的关系若是始终这般水火不容,日后他被夹在中间,处境绝对会尴尬又难受,无论偏向哪一边,似乎都是错。

  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林云轩就不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好在背对着车厢,斗笠也遮掩了他大半侧脸,这细微的懊恼与担忧才未被身后的两人察觉出异样。

  车轮依旧不急不缓地向前滚动,载着车厢内悄然滋长的少女情谊与车辕上少年无声的烦恼,沿着蜿蜒的官道,驶向前路。

  ……

  转瞬间,夜色如墨,马车停靠在溪流边,清凉的水声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溪边空地上,苏翎将串在树枝上的馕饼在火上烤得焦香,然后自然地取下,递给了旁边的林云轩。

  林云轩也是习惯性地接过,吹了吹气,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一边嚼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转向正安静饮茶的舟奕问道:

  “师叔,说起来,这天枢石碎片,还剩几块要找回啊?”

  舟奕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眼眸微闭,在心中略一盘算,方才睁开眼,清晰答道:“如今你体内气海之中,已成功熔炼了瑶华、玄璧与琅玕这三块碎片,据师父先前所言,尚且流落在外或待寻回的,应还余赤瑾、璚玖、丹雘以及青雘这四块。”

  “还剩四块吗……”林云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即脸上绽开一抹乐观又带着几分少年得意的笑容,“嘿,感觉还挺快、挺顺利的嘛!我们好像去年十月才从池州出发的吧?这转眼才到五月,就已经集齐了差不多一半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点的功夫。”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苏翎,看向他的眼神却完全不似他那般轻松欣喜。

  火光在她清丽的眸子里跳跃,却映不出丝毫欢愉,反而沉淀着深深的忧虑与后怕。

  她缓缓开口,轻声道:“可是……我却觉得这半年,漫长得犹如十年一般。”

  林云轩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看向苏翎,迟疑地问道:“呃……师姐,你是……感到累了吗?”

  “没……”苏翎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并未从林云轩脸上移开,接着说道,声音里却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这半年里,危险太多,变故太多……尤其是对你而言。”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你身负重伤,奄奄一息;记不清有多少次,我以为……以为真的要再也见不到你了……池州、镐京、营丘……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说着,苏翎竟然眼眶微微泛红,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她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极少将情绪如此外露。

  林云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流露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也跟着一紧。

  这,是她第二次与自己提到这些,依旧是这般泪眼朦胧。

  林云轩放下手中的烤饼,接着试图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安抚道:“哎,师姐你别哭啊!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活蹦乱跳的!那些都过去了,真的!”

  然而,苏翎却将脸微微侧开,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身上那袭素雅的白裙在火光的映衬下,更显得她身形单薄,楚楚动人。

  她将半张脸埋入臂弯之中,低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难以消弭的恐惧传来:

  “可我就是害怕……害怕得不得了……我怕下一次……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了……”

  听着苏翎的低语,林云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安慰和保证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原本只是想随便聊聊,提振一下气氛,没想到竟会勾起了师姐如此深重的后怕与担忧。

  篝火噼啪作响,一时间只剩下溪水流淌的呜咽声和火焰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司予张了张嘴,本想说些什么轻松的话题来化解一下这骤然沉重的氛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苏翎的话。

  因为她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现实。

  虽只有短短半年光景,一行人却已然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寻找天枢石的路上,所遭遇的敌手,一个比一个强大、恐怖,每一次都将他们逼至绝境,不得不豁出性命去搏那一线生机。

  光是回想起约莫两月前遭遇的那头狂暴凶戾的野猪妖,司予就忍不住从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战栗,那一次若非林云轩在最后关头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同样狂暴力量,他们四人,恐怕就真全部折在那了。

  篝火旁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溪水流淌的淙淙声。

  在这片沉默中,苏翎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眼神有些飘忽、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林云轩,轻声问道,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哽咽与不易察觉的期盼:“上次……我和你提的那个提议,你……有答案了吗?”

  “什么?”林云轩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

  苏翎注视着他,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就是……在所有事情都结束后,随我一起……回浮阳山。”

  这句话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说完便微微抿紧了唇,篝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映照出深藏的期待。

  还未等林云轩回答,一旁的司予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眨了眨眼问道:“浮阳山?那是哪?”

  林云轩见状,连忙接过话头答道:“哦,那是我和师姐以前待的宗门所在地,只是现在……”他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怅然,“那边应该……什么都不剩下了吧?”

  提及故地,难免想起伤心往事,这也让他更加不知如何面对苏翎的提议。

  “以前……?”司予听后更加疑惑了,秀眉微蹙,“你不是和道士都在洛邑老君山的道源门修行吗?这浮阳山……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儿,林云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好像真的从来没和司予说过以前的过往。

  于是,顺势而为,干脆将遇见司予之前的经历,从头道来。

  从浮阳宗一点点讲起,直到前往营丘寻找第三块天枢碎片,皆都事无巨细的告知了司予。

  这一方面,是希望司予能更好地了解队伍,毕竟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早就是生死与共的同伴。

  而另一方面,林云轩心底也暗自松了口气,此番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暂时避开苏翎方才的追问。

  因为他是真的……还没想好该如何去回答。

  不如说,如今的林云轩是迷茫的。

  司予听完林云轩那不算短的讲述,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震惊,喃喃道:“原来……在我加入之前,你们竟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是从道源门出来,一同下山执行师门任务的同门师兄弟呢!”

  林云轩闻言,不由笑了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看向司予:“司予姐,这话说的,你自己藏着的秘密不也比谁都多?要不是当初在营丘,红缨姐一眼点破了你的身份,我们到现在,恐怕都还以为你就是那个在小镇开小酒馆、手艺还不错的漂亮老板娘呢!”

  司予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挺了挺鼻子,故作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哼哼,你的夸赞我先收下了!人嘛,谁还没点小秘密了?再说了,那会儿刚和你们认识不久,总得留着点儿底牌,不是很正常嘛!”

  林云轩“嘁”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司予谈天说地,试图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地往身旁的苏翎那边瞟去。

  然后,便是对上了苏翎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林云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完蛋!

  苏翎很显然根本就没被林云轩那番长篇大论的“往事回顾”给带偏话题,她还在等着那个答案。

  今天看来是不好蒙混过去了!林云轩在心底暗自叫苦。

  就在林云轩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一直安静坐在对面饮茶的舟奕,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碗,开口接过了话茬。

  只听舟奕平静地说道:“林兄弟,在下……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云轩转过头,看向舟奕,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舟奕主动在闲时找人搭话,十分少见。

  不过这也暂时缓解了被苏翎目光锁定的压力,便是回道:“什么问题?”

  舟奕的目光落在林云轩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在天枢石之事了结后,你有何打算?”

  听到舟奕这个问题,林云轩心底瞬间又是“咯噔”一颤。

  舟奕这冷冰冰的木疙瘩,今天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还给师姐打起配合来了?

  他好不容易才用讲述往事把那个棘手的问题暂时蒙混过去,至少林云轩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结果话题绕了一圈,又被舟奕拉回了原点。

  林云轩的脑子飞快转动,正琢磨着该怎么用一个模糊但不得罪人的说法应付过去时,舟奕却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虽名义上,林兄弟你现在是我道源门弟子,但在下心中明了,你志不在此,并非真心向往我道家清静无为之道。”

  林云轩盯着舟奕,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毕竟一开始自己的确就是被迫加入的道源门,甚至倒不如说,他对道源门压根就没什么感情。

  舟奕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说道:“但在下觉得,林兄弟你无论是心性品行,还是修行天资,皆与我道源门宗旨十分契合,你嫉恶如仇,有侠义之心,遇事坚韧不拔,此乃修行大道之基。”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篝火在他平静的眼眸中跳动:“因此,在下便是想借着今晚这个机会,希望林兄弟你能认真考虑,待天枢事了之后,未来真正拜入道源门,列入门墙。并非仅以客卿或记名弟子的身份,而是真正成为我道源门弟子,与在下……与吾等一同追寻天地大道。”

  “噗——咳咳咳!”

  正在喝水的司予,听到舟奕这番发言,一个没忍住,直接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嘴角的水渍,一边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一脸认真的舟奕,又瞟了一眼旁边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的苏翎,脱口而出:

  “道士!你……你你你!你这是明晃晃的、毫不掩饰地在和苏翎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