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一杯一个故事。想先听哪个?-《人在西部尚未瞑目》

  凯隐先生的小弟一问,断了胳膊的家伙倒也光棍,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我跟霍桑老大的那几天,法拉第...那伙计平时脾气就不好,喝了酒跟换了个人似的,逮谁咬谁。”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

  隔了这么久,也不知还有几个活着的。

  跟老大混,身边的人隔三差五就换张新面孔,习惯了。

  基兰轻拽缰绳,控着马凑到戴尔身侧。

  “小戴老师,又在给我上课呢?把这些人的底细都摸清了,省得我去了犯糊涂。想听我怎么谢你吗?”

  缰绳在空中虚晃一下,戴尔胯下坐骑便加速往前,甩开半个身位。

  “我打听这些,跟你无关。收起你那套吧,我可没什么好教你的。”

  基兰瞧他那副挺得笔直的背影,连后脑勺都透着股“别惹我”的别扭劲儿,心里直乐。

  “你这脾气,也就我受得了。”

  “嘴再利索点,往后跟人动手,我都不用拔枪了,光让你骂几句,对方就得死一片。”

  过了半晌,戴尔才从鼻子里挤出音儿来。

  “彼此彼此。也没见谁待见你。”

  基兰:......

  行,算你狠。

  ......

  夕阳把农场染成一片血色,连墓地翻新的土坑都浸在光里。

  沉寂了几天的地界,总算有了活人气。

  “哎呀,老板,这个点儿了也没几个客人,你这生意有点难做吧。”

  这地方本就是给亡命徒们寻乐子的,可自打金孔雀号那档子事后,熟客死的没剩几个,场子跟着冷清了下来。

  绞索会的人先到了,四十多号人挤满了农场。

  吧台边围着要酒的,角落里有人搂着女招待调笑。

  牌桌上已经有人大呼小叫地开了局。

  外面也没消停。

  一撮人聚在门口抽烟,还有几个闲的发慌的,甩着绳圈往同伴脖子上套。

  酒气、汗味、劣质香烟...这股混杂的臭气重新灌满了整个农场。

  闲了好几天的帽匠·塞拉斯的骨头快生锈了。

  他倚着吧台,把这股人渣味吸进肺里,连日来的烦躁跟着散了。

  “来得正好。我这正嫌不够热闹,就等你们来添把火。”

  吧台边的小黑板上,用白灰糊着三个名字。

  他指尖敲了敲板面:“尝尝新酒?”

  黑板上的字跟蚯蚓似的,没一个亡命徒去看,他们只认得酒瓶和钱。

  “这什么?能好喝吗?”

  塞拉斯推了下帽檐,从吧台下摸出三个酒杯,杯壁上还留着没擦净的手印。

  他把杯子挨个推出去,在客人面前列成一排。

  “‘男孩’‘罗格多恩’‘夜鸦’,一杯一个故事。想先听哪个?头一杯,算我请的。”

  听到头一杯不要钱,吧台的吼叫和推搡声更大了。

  连门口那桌都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盘算着什么。

  “霍桑老大都到了,那个凯隐是堵道上了还是怎么?他妈的,老大不发话,酒都喝不上一口,干耗着。”

  “管他干什么去了,谁让老大看上了。听见没,杰特说我们得谢谢凯隐才有酒喝。我呸!”

  “省点口水吧。两车货,子弹都没怎么用。那种人,离远点没错。”

  “不行谁去问问老大,再不弄点喝的给弟兄们润润嘴皮子,我可先去桶里找水喝了。”

  “瞎了?没看见老大正跟那个写字的娘们儿说话吗?你敢去?”

  最里面那桌,霍桑单手支着桌面,指尖弹着杯沿。

  杯沿的轻叩声停了。

  他收回手指,杯里的酒还在晃。

  “马斯顿小姐,睁大眼瞧瞧,这是你待的地方吗?我这帮兄弟可没见过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当心他们把你生吞了。”

  斯嘉丽·马斯顿的手一松,铅笔“哒”一声掉在笔记本上。

  她喉头哽着说不出话,抓起洇湿的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

  “先生,我这把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

  “我的心血...他全砸了,就在我脸上。笔断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为科玛萨河、霸夫帮的传闻...花了多少工夫...

  上司却说那是‘鬼扯’是‘会造成恐慌’的废纸...

  手帕湿得能拧出水来,她胡乱甩了两下在脸上抹。

  哭声搅得霍桑心烦。比起这个,他宁愿听一百声枪响。

  “我没上悬赏,是因为见过我真面目的人,没机会去告发。”

  “你现在想听我聊聊帮派?...小姐,你在逼我杀人灭口。”

  哭肿的双眼一擦就疼,斯嘉丽的帕子换了只手,重新握住了笔。

  “您不用动手灭口,先生。我现在跟死了没两样。”

  霍桑上身前倾,攥紧双拳在桌上“砰砰”砸了两下。

  “有意思。你这故事还没开头,我倒想起...你从圣丹尼斯来...那城里的河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比如,一艘叫‘金孔雀号’的船?”

  斯嘉丽张了张嘴,却被霍桑打断了。

  霍桑不耐烦地一挥手,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走神了。要是真有这种热闹看...你不会跟我在这耗着...想知道什么,说。”

  斯嘉丽偏头摁了下发疼的眼角,手指顺势抹掉了泪。

  “您...您手下这么多人,每天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您自己...会有觉得累的时候吗?会不会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就快被辞退了...先生,您就把我当成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跟我随便聊聊,行吗?”

  “累的时候...”霍桑搭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交叠抱在胸前。

  他仰起头,风滚草镇的沙尘,混着墓碑的石腥气,呛得鼻子发酸。

  “......”

  斯嘉丽装好本子,临走前,在吧台要了杯酒。

  架不住老板塞拉斯亲自上阵推销,她点了新酒‘男孩’,眼神点了点霍桑的方向。

  “帮我送给那位先生吧,谢谢。”

  塞拉斯喊了个伙计把酒送过去,回身从钱箱里摸零钱时,余光扫了她敞开的包口。

  “小姐,你包里那个是照相用的?待会有人弹琴,帮我拍几张,钱好说。”

  斯嘉丽低头吸了吸鼻子,掏出相机:“呵,我的笔换不来面包,这家伙可以。”

  两人捣鼓着相机,出了后门去找演出队。

  衣襟大开,挠着胸毛的法拉第从女人身后路过。

  法拉第凑到霍桑身边,眼神却没闲着,在斯嘉丽的背影上舔了一圈才收回来。

  “霍桑,就这么让她走了?可惜了那身段。”

  霍桑把叫‘男孩’的酒往桌上一顿,杯沿磕得作响。

  什么玩意儿...是人喝的?

  “想找乐子,墙角那个几个你随便挑,钱算我的。她?不是给你这种人碰的。”

  法拉第目光溜到墙角,正对上一个搔首弄姿的女人。

  他一点头,冲女人吹了声口哨。

  “写字那个你护着,行。可我们等新来的凯隐,等的屁股都疼了,人呢,再不来,弟兄们可要坐不住了?”

  全帮干等,就为了个凯隐,面子是不是给大了?

  霍桑往法拉第的腰包一扯,翻出枪油,在袖口上倒了点,专心对付起手里的枪。

  “再不动弹,人真要在这发霉了...说起来,倒是有些想那些风和沙子,至少刮在脸上还算痛快。”

  法拉第没心思瞧女人了,拎过凳子挨着霍桑坐下。

  “老大?你意思...回新奥斯汀?”

  霍桑刚举起枪,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就砸在了门框上。

  “不等我就开聊了?”基兰摘了帽子,斜倚着门框扇着风,视线在霍桑和法拉第身上顿了顿。